2021年写的一篇跨性别主题的中篇小说

国内审核实在过不了,所以最近在p站发了
这篇小说的写作是和我的毕业论文同步进行的,是我作为社工专业出身,又从事一线社工的人对跨性别互助的理解
既然limelight也是翻墙的,那上p站看小说也没问题罢()


https://www.pixiv.net/novel/series/973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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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可以直接搜索我的笔名关注看

希望能和看完的朋友进行交流,毕竟这篇我过了一年多始终没法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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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还是直接在这发正文吧)
阅读须知:

每一节的叙述者不同,会在标题写明。

2022年 失忆女人。此类章节中“我”即为失忆女人第一视角。

2019年 林木丛 21岁 大三。此类章节中“我”即为林木丛第一视角。

2015年—2016年 衣风眠 16岁 高二。此类章节中“我”即为衣风眠第一视角。

第 一 章

2022 年 失忆女人 1

我面朝着镜中的寸头女人,抬手抚摸镜面。对面的女人也带着僵硬的表情做出同样动作,直至我们的掌心在镜面合起。

女人的腮骨略圆,脸部线条十分流畅,下巴窄小。她神色憔悴,半眯着眼睛。这明显的双眼皮的确算不得丑。

镜中女人眨了眨眼,迅速注意到了她的右耳——贴在一片低洼的圆寸头茬上很是显眼。她的耳朵缺了一角,如果以时钟来表示,两点钟方向有一个二十到三十度的豁口,并没有深入到耳洞附近,仿佛猫咪绝育后被剪出的口子。我像是确认自己身体是否完整一样仔细地揉捏着耳廓,中间的缝隙处还挺有肉感的。

我漠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全无恍然大悟般的情绪,许是自己太过疲惫。那苍白的面孔,干裂的嘴唇,黑眼圈、瞳孔中的血丝都证实着这一点。

从医院醒来后,我就失忆了。

我现在只能记得自己在医院住了段时间,昨天被那个三七分的男人领回了家,睡了大半天起来,就是这个鬼样子了。那伤口倒不会是男人搞的,在医院时我就察觉到自己的耳朵受过旧伤。

“咚,咚,咚。”

敲门声很客气,至少不像是马上会破门而入。我应了声“等等”,解决完生理问题,我没有立即拉开门,顺着黑色根大理石的墙壁走到窗边。这是一扇很小的方形窗,抬头看去,上面立着栏杆,像是影视剧里监狱的窗。卫生间并没有能让我垫着踩上去眺望窗外的物体,我搓了搓手,在长条洗手台的上翻箱倒柜。

“咔。”

片刻,这个三七分的男人拉开了门,歪头看着我手上的牙刷。这是监狱看守所专用的无尖头牙刷,底端是个可以套进手指的空洞,原本是防止犯人自伤用的,自然,我也无法用它攻击三七分。

“别找了,其他的也一样。”男人穿着银灰色的居家服,下身是长裤和白色短袜,没有穿拖鞋,就踩在地板上。我的脑中没有关于他的记忆,护食的野猫般警惕地盯着他。“我以为你在厕所晕倒了。”他说着向蹲下的我伸出手,在触碰到自己肩膀之前,我一把将他推开,冲到卧室。三七分没有给我堵上门的机会,他迅速追了出来,我也不再前进,两人就这样分别位于床头床尾,四目相对。

后脑还是会不时像被钝器击打一般疼痛。我并不知道出房间后的构造,也并不知道外面有什么等着自己,只是绷紧神经,保持随时都能拔腿就跑的姿势。先前拍在脸上的冷水触感让自己更加清醒了。

三七分的食指抵在嘴角,露出很难堪的神情,似乎自己一会儿会被谁斥责放跑了“猎物”一样。我不敢移开视线,意识到身上的睡袍滑落了不少,于是紧盯着三七分,抓起大开的领口,把乳房裹得严严实实。

三七分的举止很怪,他婴儿般吮吸着自己第一节的指头。我刚刚的动作让他的脸部抽搐了一下。三七分用鼻腔深吸气,却没有大口叹出来,神色痛苦,好像那气体刺一般顶住他的喉咙。

我屏住气,仿佛站在千万个观众的演讲台上。

僵持了约莫两分钟,三七分终于抽出那根满是唾液的手指,从上衣口袋摸出面巾纸擦拭。他低头看了看表,手表的带子似乎嵌进皮肤一样紧贴他细瘦的手腕。我立即环视四周,希望找到可以防身的物品,但也不敢放松对他的警惕。

这是个简约风装饰的房间,整个屋子的色调以黑白和木色为主,连线条也十分简单。抬头是灰白色的平面吊顶,并没有掉下来能砸伤人的吊灯——即便有,我也无法把它拽下来。

大床正对面是一排从地板直顶天花板的米白色柜子,乍一看像是墙壁,每个柜子间只有一条极为简单的线条相隔,同床头柜一样没有把手。显然,这个房间没有太多能够用为自卫的装饰。

我皱着眉头,忽地发现柜子中心的位置凹进去一个木色的小空间,其中放置着陶瓷制的小瓶,相比周围冷淡的色彩,小瓶几乎像是无形中被打了聚光灯,让我视线不得不集中在它身上。

陶瓷打在脑袋上能否让人暂时停止行动?我的脑中没有答案,不知是失忆的缘故,还是原本就没有储存相关的知识。

“如果你真的是我的未婚夫,为什么要把我关在屋子里?”

我缓缓挪动脚步,试图以言语让他以为可以通过对话解决问题。

“你要是出了事,我得拿客房里的那些人试问。”

三七分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般,话音刚落就猛地向这边冲过来。我刚刚转过身,视线一歪,自己的下巴重重磕在地下。所幸地毯起了缓冲作用,不至于造成过大的伤害。自己就这样倒在地面。

我迅速整理着现状。绊倒?不,他还没有追上我,我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了,能感觉到大腿下侧的疼痛。

挣扎着向墙壁侧看去,罪魁祸首竟是一个小型的梳妆台。方形的椅子被撞偏了位置,椅子尖正对着自己。还未来得及思考,三七分的脸已经凑到我的面前。他乍有其事地蹲下,那厚厚的发胶和油亮的额头快要怼到自己脸上,满脸的痘印让我想起烧伤的皮肤。

“万一客房的人找你,也不要接近她们,不要和她们说话。”三七分此时倒是平静了不少,但我无暇理会。梳妆台有什么能使用的东西?吞下化妆品不会致命,但可能要送去医院洗胃,也许这样……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我只记得自己朦朦胧胧地接受治疗,然后从重症病房转到普通病房,最终因为床位紧张被告知要尽快离开。护士用一口熟悉的川普喊过我名字,但具体是哪三个字,我就分不清了。出院时,三七分一副病人家属的样子。不知为何,他和主治医生谈笑风生,熟悉得好像他也是医院职工的一员。三七分将头昏脑涨的我拐上了车,最后运到这个郊区别墅。

“听话点吧,算我这个未婚夫求你了。”

男人的语气像宣称自己是宠物主人般自然。

我揉着下巴撑起半个身子,不敢起身。三七分就在自己面前,随时都能把我制服,这样也许会招致更严重的后果。余光瞥到自己凌乱不堪的睡袍,这是昨晚他放在房间里的。我仔细观察睡袍,意图猜出男人的身份。衣服是我喜欢的宝蓝色,还印有枫叶型的白色印花,站起身时底端正好贴在膝盖上,蕾丝边的袖口也只能遮住半个手掌。这么投其所好,必定是“熟人作案”。

我立刻感到自己的愚蠢,熟不熟人对失忆的自己毫无意义。除非像影视剧一样灵光一闪,我根本无从知道三七分的身份。

我侧着脑袋越过让人不适的宠溺眼神,终于看到桌上的物。上面是摆设整齐的化妆品,桌子边缘是个比餐盘小一圈的手持化妆镜。

地板上铺了地毯,摔在地上也不会碎,但是……我伸手抓住镜子底端,使出浑身力气将镜面击向桌角,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三七分竟意外地向后躲闪,这大概是害怕被利器扎到的本能。我立即拾起其中一片细长的碎片,向匕首般在身前乱挥着,趁机站起身来。三七分惊慌地伸出手,我一声喊叫,他又缩了回去,紧张不安地开始摩挲手掌,他脸上的痘印在一刹那间涨红。

“你小心……”

三七分望着从我手掌中滑落鲜血淌进地毯,他开始抓挠自己的手背。

“哼……我问个问题,你准备对我做什么。”

大概是肾上激素的作用,我并不觉得划破的手掌有多疼,只是用颤抖地话语质问他,希望逃出生天。

“你做了开颅手术这件事至少还记得吧?”

“当然。”我心说,不然头发怎么会被全部剃掉。

“我是想照顾你,到你恢复为止……”

“回去!”

三七分的脚刚刚挪上一步,被我用玻璃碎片直指他的眉心,灰溜溜地蹭回之前的位置。

“我很谢谢你在医院一直帮我垫钱,也知道你是为我好才让我到你家休养,欠的钱我丢会还,但是……”

我用另一只手拍击脸颊,原先冷水残留的触感,已经被汗液和发热的脸庞取代,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颤得不那么厉害,只是握碎片的那只手已经晃动地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了。

“你是不是想让我送你回自己家?”

“嗯,真的很谢谢你,现在请让我回家,好吗?”

三七分终于把刚刚憋了好久的那口气叹出来了,他沉思片刻,指向床后的墙壁。我跟随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面以复古灰色为主的墙,正中间是一副冰原景色的挂画。

“这幅画是你选中让我挂到这里的。”

“啊?”

我抓住自己的领口,气息依旧有些紊乱。

“还不明白?这就是你的家,这就是你的房间。”

2019年 林木丛 1

2019年十月初,我和随心分手一个月了。闲下来时常会想起她的样子,毕竟,是她让我喜欢上短发的女孩。

随心的发型给人清爽的感觉,尽管染成了棕褐色,也没有丝毫烟火气。前头是很薄的刘海,长而厚的侧发遮住脸颊的轮廓,而后颈部则剪得短和碎,只向后脑看去像个少年。

我现在正在小便池前面,看着和随心留着同样发型的女孩向我走来。

是的,我现在位于C商场三楼顶头的男卫生间。

相似感的悸动结束,随之而来的就是惊恐。哪个男人在方便时看到误入厕所的异性时不会惊恐?我暗骂一声,手忙脚乱地提上裤子,在小便器的冲水声中,发现对方却已经进到了男厕的隔间。和她一同进来的是个背头的青年,宽骨架,脸庞棱角分明,还长着一双厚实的大眼,大领导似的,只是气场跟不上。年龄大概也还有二十左右。青年含着胸,神情不安,仿佛自己才是进错厕所的人一样。

“兄弟,喝多啦?!这是男厕,赶紧带她出去!”

“啊……我……这就……”

青年的嗓音意外地很尖,听起来像是摩擦泡沫板一样让人不适,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靠,什么玩意。”我瞪了他一眼,哐哐框地击打隔间,“哎,美女,这男厕,你走错了!”卫生间中只有我一个,冲水声消停之后,我竭力让自己的喊声足够大,不至于听到女士尴尬的如厕声。

门锁应声响起,女孩很快走了出来,穿着暗紫色A字裙的她在男厕中熟视无睹,对着手机屏幕拨了拨刘海,说着不好意思走错了,拉着似乎一直没有方便的青年走了出来。青年至少比女孩高十几公分,像跟班一样躲闪着眼光溜去门口了。我满心疑惑地来到洗手池洗手,却听到刚才女孩的声音:

“太好骗了。”

好家伙,越想越不对劲。循声看去,女孩正走出整个洗手间的区域,汇到商场过道的人群中。栏杆后飘着巨大的悬浮气球,不知是搞什么活动。女孩自然地融入嘈杂的脚步、对话与商场播放的音乐声,仿佛她刚刚不是从男厕出来,是逛完一家服装店,和旁边的青年讨论刚刚试的衣服好不好看。

拍抖音想火想疯了的?

想象着那些抖音引发的年轻人莫名其妙的行为,先前尿到一半突然止住的刺痛感也涌上来了。被戏弄的羞辱使我几步冲了出去,我奔到女孩面前挡住去路,身旁一个三口之家则赶忙绕到栏杆边上快速掠过我们,似乎还小声嘟囔着什么。

“碰到面相好的,就像刚才那样说自己走错了。碰到面相不好的,就说……”她的语气像是教孩子怎么上厕所的幼儿园老师,见我堵在前面,才止住话语。女孩掏出一个套着卡通小猫壳的手机,若有所思地用手指翻找着什么。她身旁的青年则面色铁青,他伸手摸到栏杆握住,仿佛下一秒就要紧张得弯腰吐出来一样。

“什么叫太好骗了!”我质问。

不远处几个捧着奶茶的女人也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整个过道像车祸现场一样,周围人都自觉地绕着一个圈前进,以避开我们。也有个不显事儿大的卷发大妈干脆也停在原地,她牵着孙子的手。孙子可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吵闹着要去前面的点吃冰淇淋,很快哭叫起来。孩子的叫嚷让我更加心烦意乱,恨不得马上办了这个捉弄人的女孩。女孩却迟疑了一秒,然后侧对着我,微翘的睫毛闪动着,她突然发出了十分雄厚的声音:

“哎,兄弟,我可是男的。”

这个性别不明的人向我叫嚣着,随后望向眼睛看地的青年,轻拽了一下他的胳膊,轻声道,“喏,碰到面向不好的就这么说,明白了吗?”青年点了点头。他和我的眼神对上,颤抖着后退,大半个身子都贴在栏杆上了。察觉到这一点的青年下意识转头看去,又慌得往前趔趄几步,弄得大妈也笑出声。得,这娘炮还恐高。

原来对方是把我当作了彻底的教学素材。正准备继续理论时,我发觉刚刚的声音有些耳熟,顺着那个几年未见的形象思索,那张脸的确让人熟悉,只是先前发型的改变和妆面让我把他一时当作了陌生人。

“徐晓!是……是徐晓吗?”

我认出他是自己的高中同学徐晓。高中的时候,他无论打扮和性格都像女孩子,高一新年联欢会抽到一个布偶熊还开心收下了,也有人叫他小熊的。我跟他没那么亲密,只会叫本名。几年没见,他现在的样子和随心相似得过头,我感受到自己心绪的起伏,想要按住胸口。

“啊……你是?”

徐晓没有认出我,他松开了青年的手,走近端详着我的面孔。青年仿佛被剪断脐带的婴儿般断了营养输送渠道,身体开始慌恐地半屈,如果不是靠着栏杆,估计要蹲下来。

“高中跟你同班的林木丛,林子,现在烫了个头。”

“雾霾放假因为烟落学校特意回去抽烟还被当成爱学习表扬的那个?”

“你记得还真清楚。”

下意识隔着裤子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我苦笑道。

“看在我还对你这么有印象的份上,就别追究刚才的事儿了?对不起啦。想联系高中班级群你应该可以加到我的微信,我还忙,先走啦。”在商场播放的网红歌曲中,他一脸赔笑,拉起青年的胳膊,对方又触电似地一激灵,赶忙向徐晓身旁靠去。既然两人都是男的,那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徐晓又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

“这要遇见暴脾气地非得跟你死磕不可。”

见他离去,我随了一句。

“你看上去又不像暴脾气,”徐晓停下脚步,轻转脚尖,侧面对着我,“别觉得我在嘲讽,这是真心话。”这轻巧的女声很符合他的面容。

这之后,我大概逛了半小时的商场。这是个几年前新建起来的商场,规模庞大,占地面积是那些海淀区老商场的三四倍不止。一年前,我曾和随心来过这一次,吃的是最便宜的萨莉亚——她不愿意为那些溢价严重的奶茶花钱,自然也不会走进那些一进去就是几百块的馆子。“如果那些菜确实值几百块,我倒是可以考虑。”她吃下半块芝士薯饼,流出来的芝士缠在铁勺上,被她轻轻舔了一口。

在萨莉亚的店铺前驻足良久,我又开始漫无目的地溜达,每经过一家店铺便往里瞧瞅着,还真发现徐晓与刚才的青年坐在家咖啡店里。徐晓很焦急地打着电话。形似随心的侧脸让我不自觉地驻足,他把侧发顺着耳廓拨到后面,露出小巧的耳朵。我就这样端详着,朝圣般屏住呼吸。青年最先发现了我,他杵了杵徐晓,徐晓正用笔记着什么,手机被他夹在胳膊和侧脸之间,嘴的动作始终没有停过,也没搭理青年。直到青年指向我,徐晓才与我隔着玻璃相望,便立即走来。

“我看你很忙。”

“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帮忙对吧?先说说什么样的吧,我本来觉得两次偶遇还是挺奇妙的,也有一些问题想问你。”

“帮忙之后吧。”

徐晓说,青年的家人严禁他与徐晓这样“不三不四”的人接触,如果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今天算是突击检查,青年告诉家人自己去了X商场跟朋友看电影,家人说是出远门,但刚才却说马上到商场来找他,要看看他的朋友,由于双方实时共享位置,逃也逃不掉。

“怎么说呢,实在太离奇。一是为什么这位好像二十多了还像小学时一样被管着,二是……我说句不好听的,他变娘炮和一直跟你这样打扮的人待在一起确实有关系吧?”

“算啦,我这边再找找别人。”

“不不不,我还没说我不行呢。”

“那你倒是给个准信呀,这边争分夺秒呢。”

还争分夺秒,用的什么词,和朋友出来逛个街让家人看到搞得跟嫖娼被抓一样。我嗤笑一声。自己打小就没有类似的经历,家庭原因,哪怕高中去了不少次会所,也从未担心家人发现,倒是怕被警察抓住——徐晓并不知道这些,我只会和那几个哥们讨论。

正在这时,青年突然站起身死死盯住玻璃外,他的指甲在手背上划出一道白痕,被腿撞到的桌子应声晃动,杯中的柠檬水剧烈弹跳着,还没等水面平静下来,徐晓猛地一拍我的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双手合十,马上缩到靠墙的座位,招呼服务员点单。我愣在原地,想着自己完全可以离开咖啡店,但这样一来,我还是否能和这个酷似随心的人……

咬着牙向墙角看去,徐晓正用手掌托住下巴,以余光查看这里的情况,见我看到他,又摆出一副拜佛的姿势。俨然已经被欲望绑架的我无法回避,只好给了徐晓一个眼神,临危受命坐到青年旁边。青年可是吓坏了,他的肩头向前倾着,眼神望着商家点餐用的二维码,右手握住杯子下端抿着水。靠!我是真不想搭理这个娘炮,多看一眼都觉得污染了自己的视线,四处张望着,正前方的视野中是徐晓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半,杯口还残留着小块的口红印记,十分柔和的豆沙色。

“就是他。”

青年小声朝我讲。我寻思他的嗓子再这么说话迟早被自己挤坏。

一个精瘦的男人出现在面前,我站起身来微微点头,“叔叔您好。”我伸手示意他坐在我们对面的沙发,男人十分满足地坐下,眼神始终打量着我的头顶,好像我的脑袋上沾了什么,“你好你好,怎么称呼呀?”

“我姓林,您叫我小林就行,跟他……也算朋友吧。”

男人再次向我点了点头,突然放大了嗓音,朝青年训斥道,“你看看人家头发多短,多精神,你邋邋遢遢的,叛徒浦志高一样,今天回去给我剪了啊。”

还不错,这是长相平平的我第一次被人夸赞外貌,但青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他慌忙放下杯子,胳膊绷直,似乎抓紧了下方的沙发垫。

“听说你们今天看电影去了?”男人立刻变了神情,笑眯眯地问,我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仿佛自己是个男公关在被客户目不转睛地看着。

“啊,对对对。”我用手在后方戳了戳青年,示意他来讲这段。青年却像魂魄被抽走一般两眼无神,动也不动,只好看向徐晓。徐晓双手交叉摆了个禁止的姿势,摇头摇到一半突然转身往向窗外,“那边有什么吗?”我才发现青年的父亲也跟着我的视线看向了徐晓。“我在看大家谈事情什么的也都点个东西,给您点一杯嘛,边喝边聊。”说着就摸出手机扫着桌上的二维码。

“没事,我不喝,我就是想看看他现在还跟不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了。”

“得看您定义了,我肯定守法公民,但是也不能说没啥不良习惯,像戒烟吧就一直戒不掉……”

青年的手臂绷得更厉害,轻微晃动着。尽管如此,我也感觉到他看向我的眼神不像是四目相对,是在望着我的嘴唇,或是脸部的其他地方。

“嗨,我还抽烟呢,抽烟算什么呀?”

哼,烟民就好办了。我习惯性地从兜里掏烟,但还没来得及递给青年的父亲,不远处禁止吸烟的标牌抑制住了我的举动。这位父亲也劝住了我,“没必要,我今儿就来看看,改天吧。”我瞥了眼青年,他也松懈地靠在沙发背上。

这位父亲确实十分守信,确认我可以信任后就自行离了场。他一走,徐晓立刻把脸怼在玻璃上,一直目送他坐上下楼的直梯。趁着当儿,徐晓拍着他平平的胸脯,驼着身子坐到青年旁边,我也赶紧坐回了对面。刚刚的几分钟里,我总觉得还能闻到青年身上一股羊肉串儿味。

搓了搓手,我正想借机和徐晓聊些什么,却看见青年身体向徐晓的方向蹭了蹭,徐晓也起身从侧面将青年抱住,脑袋枕在他的肩头,朝他的耳朵轻声说了什么,发丝随着这个动作向前倾斜,露出她原本被盖得严严实实的耳部,我不再关心青年的神情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白皙的颈部上。对于除了随心,根本没有仔细观察过女性颈部皮肤的我来说,白,是我最直观的感受,进而联想到某日她出浴时沁湿的后颈,那如同明胶制成的人偶皮肤,挂着些许水珠,让我血脉贲张。

徐晓将服务员刚倒上的一整杯柠檬水一饮而尽,擦了擦嘴,她把化妆镜重新拿出,从包里摸了根唇釉开始补妆。喝水时,我看到她的嘴唇像我的随心一样薄。我曾仔细观察过随心,随心往往会用一个和唇色差不多的哑光唇釉擦上一层,涂好一个十分大胆的唇形,再用深色口红由内至外的上色,在外围也适当地渲染,使得妆后的嘴唇厚实饱满。徐晓却掏出口红几下上了色,把范围限制在唇中,甚至连边缘都没有勾上,动作看似随便,实际效果却很拘谨。

两人亲密了好一会儿,我也四处张望回避这个场面,最终青年表示他没了兴致,准备回家。徐晓却意外地告诉他今天不送他了。以青年的性格当然不敢反驳,低着头走了,我见他这怂样儿,恨不得在背后吐口吐沫。

“你呢?”转过头,我问徐晓,自己的神情也像刚才那位父亲一样变色龙一般吧。

“你不是有不少问题想问我嘛。”

我假装苦笑着,不让自己的欲望过于明显。

“那个人,也是像你一样男扮女装的人,我是这么猜测的,你出厕所的时候不是和他说了那些话,他爸也说不三不四,我说的对吗?”

徐晓点了点头,她把之前青年使用过的盘子推开,又掏出湿纸巾擦了擦手掌和自己面前的桌面。

“那我现在这么跟你坐在一起,你家人不会也这么过来查你吧。”
“说不定,所以别跟着我,小心被他们窜出来打一顿,觉得是你带坏了我。”

我看着徐晓把湿纸巾收进自己挂着毛绒鸭子的小包里,她翘起了腿,似乎已经对我的言语感到不耐烦。

“我这面相好的人也会‘带坏你’?”

“他们可不管你面相好不好。”

“实际上是谁带坏的呢?”

“如果在不妨碍其他人的情况下自己开心活着也算‘带坏’……”

“和我讲讲你是怎么被‘带坏’的吧,或者说好听一点,你是怎样‘开心活着’的,我很感兴趣。”

身体向她前倾,我尽力地让声音显得诚恳,如此请求道。

“谢谢你。”

徐晓小声回应道。

“您这谢谢是真的金口难开啊。”

“现在才发觉你帮一个自己讨厌的人挺有气度的,有什么不对吗?”

那天,我第一次回到了他住的酒店,路途中,总觉得自己在被什么人看着。

2015年 衣风眠1

班主任扒在后门盯着我呢。

在完成《鱼刺》的第七节大纲,挪动数学练习册将其盖住后,我向后背着肩头,两手朝后握拳伸展了好一会儿。这时,我的视线正好与班级后门外的班主任对上。意识到终于有人看向自己,对方隔着玻璃向我招手示意,我觉得自己像是爬虫馆里缩在角落的一条蜥蜴,与饲养员的大脸面面相觑。

教室很闷,像是眼前的景象都被泼上一层油般滑腻,风扇依旧有条不紊地履行着自己旋转的职责。教室角落的我未感到一丝凉意,嗅着右侧隐约飘来的汗臭,味道的散发者是个课间打完篮球回来的男生,正趴在书堆里酣睡。我扫视整个教室,没有任何同学察觉到班主任的身影,也许是因为我坐在最后一排。这一排的其他人要么趴在桌上没动静地睡觉,要么沉迷于手机,就连我也是在十几分钟的集中写作后才得以放松,有了和班主任四目相对的基础。

这位大男孩似的新班主任脸部轮廓不很明显,眉眼却很有英气,他朝我招了招手,朋友在街上偶遇般自然。如此“正派”的长相与趴后门抽查学生这种班主任伎俩结合在一起,我很难向他抱有笑容了。我并不害怕训斥,或是叫来家长约谈,家人原本对我的要求就是以后能养活自己就好,在一节文科班的化学课上完善小说大纲,并不是什么大事。

“啊啊啊!”

前方的椅子突然传来响声,我受惊大喊了出来。手扶在窗沿上,一时间感受到来自全班师生的炙热目光,连同一排的胖女生都放下了手机——这是彻底没人知道班主任偷看过了,我干笑着作为回应。抬头望去,是前座的檀珞被叫到回答问题,所以站了起来,也就能解释刚才挪椅子的声音。

“是……衣风眠同学吧?怎么了?”化学老师戴着很厚的镜片,她扶着眼镜问。

“不好意思,走神了。”

调整姿势,我从容地转起签字笔。檀珞则用她上挑的眼角斜视着我,嘴唇紧闭,似乎在打量我那缺了一角的耳朵。我则避开她目光的纠缠,想看看老师是否还扒在后门,可惜人去门空,没了继续和他大眼瞪小眼的趣味。仰头打了个哈欠,我把下巴搁在课桌上,冰冰的触感让我随后把脸也贴上去,视野倾斜过来,正好就对着檀珞背面了。檀珞今天没有梳马尾,她将鬓角后的头发全部盘成了一团,远比正面看去干练的多——她的正脸搞了个又薄又长的刘海,刘海两侧和鬓角的头发向下拉了下来垂着,在那群男生眼里应当算有些姿色。

这个年纪的男生一般都在想什么呢?

我很少接触他们,或者说,无论同龄的男生还是女生,我都很少与其交流,整天只沉浸在小说和故事世界的充实中,要么就是给读者发消息和邮件。高一刚入学的时候,有人好奇问我在写什么,我回答小说,对方便问是女频吗,发在什么网站,订阅多少,有没有赚钱云云,我被问得怕了,便说自己是写大尺度的涩情小说,到这一步就会有人知难而退。一些男生往往会问一些冒犯的语句,但我理解他们快要溢出来的荷尔蒙,便和他们把我能了解到所有恶心和猎奇的玩法都说一遍,保证他们再不关心我。

后来,写“涩情小说”这事被人告发了,不是被男生,是女生——男生虽然言语和行为可能有有所冒犯,但大抵不会拐弯抹角行事。高一的班主任老李把我和母亲都叫到办公室里,原想着现场让我朗读小说,让我无地自容。没成想我一读完,老李对面的英语老师拍手鼓起掌来,问我有没有试着发表过作品。这位英语老师就是现在的班主任,但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大概是当时只注意到老李极为难堪的脸色,还沉浸在扮猪吃老虎的快感中。老李有鼻炎,她抹了抹通红的鼻子,最后叫我不要在课上写小说就行,摇着头让我和母亲出了办公室。后来听隔壁班说,他们下一节的数学课没交作业的全被拉到后面罚站了——老李是教数学的。

最后一节课下课了,班主任在宣布放学之前,先是讲了有关今年艺术节事情。同去年一样,每个班都要在大礼堂表演节目,除初三高三外都要参加。班主任说,十一之后很快就要举办艺术节,开学就要着手准备了。

“这次艺术节,经咱们班委讨论,昨天的全班同学表决,现在决定是《歌舞青春》里的《we’re All In This Together》了,形式是歌舞。领舞由冯可和郭小鈅担任,辛苦你们两人,排练从明天开始,每天下课后大家抓紧时间练半小时,有困难的同学可以来找我。我们最后只会留下十六个人参加歌舞,经过练习有一些确实不适应舞蹈的同学就可以放学回家啦。”

班主任接着宣布放学,几个人跑去和老师说出自己的困难,也被一一认可,我当然急于回家把小说打在电脑上,但自己毕竟没有正当理由,不如等着练舞时被刷下来。正在脑中一遍遍梳理今天剧情的流程,寻找逻辑不通顺的点,班主任却突然招呼我过去,喊话的同时,他像刚才后门那儿一样对我招了招手。

“衣风眠,之前听你原来班主任说,你以前学过拉丁舞,有一定舞蹈基础,我原本想选你为领舞,但看来你还有更重要的事。”

班主任有一米八五左右,但他和我说话时却屈下身,体毛很淡的双臂横在讲台桌上,我们的视线几乎处于同一平面。

“课上写小说是我不对,下次不会了。”

“有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是好事,你的化学成绩也一直在七十多分,能顺利通过会考,对你来说可以适当干自己的事情。”他的右手摸着左臂移动到左手指尖,把左手的四个指头攥住,“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给我看看嘛?”

我想起在办公室拍手的他,记忆中那张脸像被孩童玩闹似地涂上了黑色染料,模糊不清。他真的喜欢我的作品?亦或是作为年轻老师,对老李的做法不满,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表达?这次可是在课上写小说,他边讥笑边把纸张撕个粉碎也有可能。

“我可能比较介意。”

我不客气地回应。后颈有些热,我歪头撩起盖在上面的头发,另一只手扇着风。

“那就算啦,这样,我把邮箱留给你,你如果哪天写完了,或者觉得可以给我看看,就发到这里怎么样?”

他把邮箱写在一个便签纸上,我则顺手把它塞进书包的侧兜,算给他个面子。

回家匆匆吃了饭,我打开电脑准备写作。

正打了一个段落,檀珞就来了微信。她说自己趁我上厕所时看完了手稿大纲,认为鱼刺的设定实在小题大做,与其要写突如其来的不幸所带来的主观世界变化,不如设置个绝症,再不济也得是个影响行动的骨折——这位语文课代表如此说道。

“如果你要用班里真实发生的事情,可以进行一些艺术化处理,不然真实度和代入感是有了,就是太平淡。”

“但设置太强的冲突又会脱离现实”

“你写的是小说,为什么这么执着现实呢?你不如直接写日记好了。”隔着屏幕似乎感受到对方的诧异。

“你要是觉得是日记,那就是日记,是什么无所谓。”

《鱼刺》讲述的是一个自小就身体健康,没怎么去过医院的孩子,在生日那天吃了家里做的清蒸鲈鱼被鱼刺卡了嗓子,先是在家里折腾,后是遇到邻居,最后去到医院,途中所见所闻,以及偶遇的一些事件。檀珞刚刚提到的问题,其他读者也指出过,我的回答则是自己没有什么阅历,经历的事情少,所以只能以现实中的家长里短为题材,以我现在水平编出来的故事会很假,当然,我不准备和她争论。

我设置了静音,小声嘟囔着没必要跟一般人什么都解释。只是写作的思绪被她打断了,我把两腿收在转椅上,用手轻推墙壁让自己身子随着椅缓缓旋转重新进行思考。不由得开始揣测檀珞的想法,既然她已经看完这一章,并且愿意主动加我的微信聊天,提出自己的意见,是否有作为自己读者的可能?

可她真的像是会静下心阅读作品的人吗?

我想起这些天放学,她总是很快跟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走出班门,椅背上留下那身淡粉色的卫衣外套,除了语文课代表的身份,也没见她课余看书。下午上课被我吓到,在我道歉的情况下也没个好气,像是我欠了她几千块。这么一想,她就是因为好奇读的小说,并且发表看法。尽管如此,手指仍不听使唤地在输入栏打出“想看看写完的版本吗?”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感想人家已经说了:希望冲突更加强烈。即便看完完整版也不会有变化。我又想寻求些什么呢?让她摸摸我的脑袋像母亲对婴孩一样称赞“写的真棒?”,一时间感觉脸颊发烫,我快速放下双腿踩在地板上,让椅子的旋转停下,同时指尖抵住太阳穴,想给脑中播放的情景按下暂停键。即便今天上课被全班当做焦点注视,或是被檀珞一脸厌烦地看着,我都没有感到丝毫羞耻,大大咧咧地转着笔糊弄过去,但唯独赞赏让我感到面红耳赤。从地下的书包里拽出水壶咕咚咕咚地痛饮了几口,我突然发现了侧兜里被水瓶压皱的纸条。

如果这个人是老师,赞赏是以老师角度对学生提出的,也许还可以接受。与脑内妄想的搏斗终于结束,我避而不想檀珞的事情,准备试探老师的称赞是否真实,他是不是真的能读懂“鱼刺”的含义,若是能相互理解,就当交个大龄文友;若是读不懂,自然也有足够的理由拒绝他的骚扰,一个情商正常的老师,在我的成绩没有波动时也会不再纠缠了。

我将纷杂的心绪压抑,把小说已经写完的部分作为附件发给了那个邮箱。

艺术节的训练从第二天就开始了,我机械地学习动作,既不故意拖后腿,也不会积极到引人注目,能感觉到躯体上一层微微的汗,这也是尺度把握良好的证明。班主任在比赛时不会上场,但这个年轻人依旧站在领舞与其他学生之间,灵活地摆动着他的手臂或身体,让人怀疑,有舞蹈经验的是他不是领舞。这样的训练持续了一周,除了每天都在构思和写作的小说,没有什么改变,我再也没和班主任在后门玻璃对上过眼神。

周五的下午只有两节课,按理说应当更多补足训练时间,但老师却提前宣布,今天不训练,为了让同学们早点回家过周末。“知道你们心都飞了。”他憨笑着。

放学的一片欢呼声中,我却又被他招手招了过去。

“你现在还介意吗?”

班主任摆出和上次一样的姿势,问道。

“您说呢?”

“我不知道这样说合不合适,我觉得你当天晚上就把小说发给我,可能是为了试探我。”

“试探……您瞧您这话说的。”

“唉,原谅老师找不到什么褒义词了。那我接着说?我想了想,你的文笔很好——但你绝对不是被夸完文笔好就能立刻敞开心扉的孩子,‘文笔好’这一点对你来说,不重要。这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里是很少见的。我猜……你可能是想要朋友?”

“我不想要朋友,老师,不然我就跟檀珞她们一伙儿了。”

昨天幻想被檀珞夸赞的场景像甩不掉的梦魇一样险些又冒出来,我咬牙切齿地回复老师,话音刚落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把其他的情绪发泄给了老师。

“我知道,你下课从来不跟那些女生一起走,那看来……老师猜错了。”

班主任的嘴角因苦笑略微扭曲,他似乎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导致我忽然生气。我才发现他的嘴唇干裂,似乎有被手撕破皮的痕迹。

“老师,我回家还要把大纲写成文,虽然今天放学早,但今天写的内容也多,您看我能不能回去了。”

“对不起……老师再耽误你几分钟好吗?读了你这篇小说,虽然没写完,但我有一些感受,也算是我对这篇文章的反馈吧。”

我松了松书包带,把手臂搁到讲桌边角撑着,准备听完他的话拔腿就走,这是第二次给他面子了,不会再有第三次。

“老师在初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同学,这个同学和我关系还不错,一些课有小组我们也都会结成一组,最亲密的时候,午饭都是坐在一起吃的,但对方却始终把我当做朋友,我也知道不值得为了得到这个人付出那么多……你知道的,早恋,还有学业,还有为了追求对方付出的努力,我不想付出这些代价,所以我主动放弃了,只是和对方维持着朋友关系,再也没有妄想再进一步。”老师叹了口气,“有一种感受,比不上绝症的绝望,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感,也不是能够影响人一生的创伤。只是持续地不适,无法告知于他人,因为比起前者,它是小事。但这种不适又恰到好处地无法让人无视,它与个体共存着,在这种情况下,人的看法,人的行为,都会有所改变。”

“就像卡在嗓子里的鱼刺。”

我接话道,紧接着是呼吸声都清晰可见的寂静。周五,班里的学生一向撤得很快,连值日生都不见踪影了。

我憋住了自己曾暗恋一个大自己十多岁叔叔的故事。还要维持基本的理智,毕竟“曾经”早恋也是早恋,他毕竟是班主任。此时此刻,这位老师已经不是以教师的身份和我对话了,他没有在以自己的感情经历来教育我不要早恋,他真切地共情了我的感受,这种无法告人,人们不屑于被倾听的不适。

“我得到你的信任了。”

对面的老师刚刚从之前的状态缓过来。他深呼吸了好大一口,搓了搓手,按在讲台的边缘处。他怜爱地看着我缺了一角的右耳,似乎那上面汇集了我所经历的苦痛那样。

“除非您刚才那段经历是编的。”我迎接着他的目光,对他报以我能做出的最完美的微笑——我不是一个善于笑的人,“我前几年还有几部作品,虽然没现在写得好,晚上发给您吧……您不要急,慢慢看。”

“我觉得你不是顾及到我工作忙,你单纯觉得我看得快了就没法体验到你的感受了。”
“您作为一个老师,对学生可不能说话老这么毒。”

尽管如此,我却在这样的对话中产生了舒适感。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有人知道我在说什么,甚至产生了自己没能共情对方的愧疚感。也许几年来十几万字的写作,就是为了遇到这样的读者。

那,另一位呢?

第 二 章

2022 失忆女人 2

我扒着被封掉的窗子窥向外面世界,仿佛一只身陷囹圄的百灵鸟。

百无聊赖,又回想起昨日的梦。我看到白色连衣裙漂浮在空中,刹那间,裙子又似乎被几根无形的线条拉拽,如同车裂般向四周撕扯,扭曲变形。它盖在我的面孔上,渐渐无法呼吸。我伸出手胡乱抓挠,将它撕碎,但无论撕碎多少次,下一个瞬间都会复原如初。

若真是梦境的指引,那我也许对白色连衣裙的感情并不那么友好,是我以往不愿穿这么仙气的裙子,还是我讨厌穿这样裙子的某人?挖空心思也没有答案。

手里把玩着被我据为己有的陶瓷瓶,它比我的手略大,矮胖矮胖的。柜子中的这样的瓶一共有四个,我拿了最对眼的墨绿色,从古朴的造型来看,倒符合我的审美。在床上时,这东西就被放在被子里头,三七分来送饭或是让我服下每天的药物,我就藏在身体侧面他看不到的死角,总之是糊弄过去了。三七分似乎也知道我不好惹,没有出现暴力、侵犯这类出格行为,只是几天的生活透露着一种憋屈感,我觉得自己就像不知从哪回忆起的“在宝马车痛苦的女人”。虽然能够下床走动,但基本都被三七分要求躺在床上,他不放心我一人洗浴,于是那豪华的浴室和浴缸也无福消受,只能被这个自称未婚夫的人擦拭身子,他说直到我身体恢复到可以独立洗澡后才可以放我一人进行。除此之外,三七分还会帮我下地辅助做躯体拉伸,没有反抗能力的我只能顺从。

一开始,我还藏只手在被子攥紧陶瓷瓶,等他兽性大发扑上来就一击重重砸在头上,结果几天下来,对方既没有过分的行为,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这是我的房间。”这句话我依旧半信半疑。我就像是计划越狱的犯人,打晕狱卒并不意味着获得自由,意味着关禁闭,自己所能做的只有慢慢探索整个别墅的构造,在合适的时候一鼓作气逃离。

就这几天的观察来看,三七分并不上班或居家办公,白天都待在家,但经常有三到四声响铃,他听到响铃便会离开几十分钟到几小时不等。他好像睡得很早,晚饭后一小时就极少见他来过屋里。别墅相当大,只有他上楼后我才听得到声音,因此我并不知道三七分在响铃后去了哪。

饭菜倒很精致,没有什么烟火气,往往有两个炒菜或炖菜,装在小巧漂亮的盘子里,还附有一个小点心、一碗粥或汤。饭不是三七分做的,即便他一小时内都待在我身边,还是会有人敲门,这时他便出门,片刻便端来热饭热菜。对方对我的饭量有极为精确的掌握,每次都能保证我处在七八分饱,不至于撑,也不至于饥饿。但并不排除在里面下药来使我昏厥的可能。

门突然重重打开,仿佛缉毒警踹开嫌疑人的房门般,撞在墙壁上,毗邻的陶瓷瓶依旧纹丝不动,我熟练地将陶瓷瓶顺着窗帘边缘藏在后面,翘腿坐在阳台上,装出晒太阳的模样,松了口气:三七分很少看向那些瓶子,因此没有注意到我偷偷拿走,若是陶瓷瓶掉下一个,他定会注意到数量的差距。

三七分用他的肘部抵着大门,他今天穿着一身淡灰的工装外套,没有系扣子,外套随着他的动作展开,变得像是遇到危险时极力让自己看起来庞大的动物。他咬着嘴唇对我说,他一会儿会把我的门锁上,让我听到谁敲门都不要回应。正当我乖乖走回床上时,一个女孩蹿到了三七分跟前,她的脑袋顶只到他的下颚,正好露出三七分大惊失色的那张痘痘脸。

“这就是……怎么说呢?嫂子?”

女孩看起来有十八九岁,她望向我,仿佛找到了古籍记载的秘宝般两眼放光,紧接着视线又溜到我的耳朵上了,她用手指捏着两边嘴角注视着三七分,可能是认为我遭受到了三七分的虐待吧。

“出去!”

“哎呀,给寿星一个面子嘛,让嫂子来参加一下生日会吧,她在这里老是见不到人也挺孤单吧?”

女孩径直向我走来,她穿着藏青色的格子百褶裙,杏色外套的三粒扣子紧紧扣住,盖住裙子上方,一个与裙子同色的蝴蝶结在白衬衫的领口绽开。我能记得这样的衣服是日式制服,但这样的装束走在街上,必定会吸引路人的注意,我并不认为我对它的了解源于失忆前的自己曾经穿过,这样走在街上使我感到羞耻,看起来自己不是喜欢抛头露面的人。

女孩刚走几步,自然是又被三七分堵在身前,三七分似乎很注意不触碰女孩的身体,他隔着半步距离尽力地想要撵她出去。我知道自己一定得做些什么,无论从逃离软禁,还是得知自己身份的层面上,这都是绝佳的机会。

“小妹妹……你今天是过生日?”

我在床上摆出一副哭丧脸,抓着被子试探道。

“是呀,”女孩被三七分撵到门口,见我回话,便用力挣脱了三七分,小跑到我的床头,“是不是……叫你姐姐会比较好?”

“小陶,你别闹了!”三七分皱着眉跟过来,又想去抓女孩的手,却被灵活躲开。

“姐姐,染姐想独享你那份蛋糕,你可不能让她得逞。”

“蛋糕在哪里?”我顺着接话,但心里嘀咕道,染姐是谁?

“就在一楼餐厅呀。”

女孩手指向地板,示意聚会就在楼下,她穿着黑色的小腿袜,脚上是一双青灰色的亚麻拖鞋,一样系着蝴蝶结。但转念一想,不会有人参加生日会还自带拖鞋,这鞋应当是三七分家里准备的。

“聚会除你之外还有几个人?”

“够了!”

三七分怒吼道,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女孩的胳膊,却在将要碰到时僵住了,不甘地垂下手臂,先前咄咄逼人的他此刻哑了火,用手扶着额头。

“我要去!”事情进展顺利,我尽力发出比刚才三七分还大的声音向女孩求援,喊叫在脑内震动,伤口的疼痛不断袭来,“带我去!我想……”

我想知道自己是谁!

如果是生日会,至少会有几个人都聚集在这里,也许他们会知道我的过去,只要不是全部站在三七分一边和他统一口径,我就还有一线希望。我下了赌注,赌三七分会像前几天一样,绝不会向我动粗,也赌楼下的几个人并非完全与三七分同心。我相信这个举动不会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坏——事实上,不会有比失忆和软禁更可怕的了,与之相比,死亡都充满了怜悯的意味。

女孩拿起手机很快点了些什么,然后表示自己已经告知楼下的几个人,“嫂子这么想去,你拦着她,那我让其他人也一起上来喽。”她转过头笑盈盈地和三七分威胁道。我才发现她后脑只有中下部分的头发编成了两股麻花辫,除此之外,和其他盖住耳朵的直发没什么区别,相比小女孩似土气的长麻花,在这冷淡简约风装饰的房间里,她精致的编发让我更感到活力,那作为年轻人的活力。

难不成我的年纪已经相当大了?

我摇了摇头,之前从镜子里看去,我连30岁都不到。

“行吧,我带她换个衣服,她现在记忆还不稳定,别刺激她就行。我相信你们,可以理解吧?”

好!我攥紧了拳头,自己赌对了,他们之间也许只是朋友关系,并不是那种防止我逃走和知道真相的“下属”。另一方面,三七分在女孩面前,也不如以往强硬了,言语中更多是无可奈何。

“不用啦,睡衣不也很好?”

“我给她找个帽子,你都打扮这么漂亮,至少让她用帽子遮一下发。”

光亮下,的确能察觉到女孩脸上粉色系的腮红和口红,鼻梁处也做了高光和阴影的处理。我并不像三七分说的一样对可爱的样貌感到嫉妒和不适,假若那天我一头长发地从床上醒来,宛如睡美人一般,也依旧会苦于过往记忆的缺失。“我是谁”的议题永远在“我是否漂亮”之前。

这之后,女孩下了楼。三七分带我简单去洗漱,象征性地涂了护脸霜和素颜乳,出门前给我戴上了一顶卡其色的渔夫帽。帽子大得把整个头顶都吞了进去,三七分解释道小帽子可能会压迫我的伤口。处理完这些事情,三七分好像向那个女孩宣告投降般,一改之前的强硬态度,带我下了楼,像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我们就这样经过一个螺旋梯下到一楼,途中,我努力张望着周围的布局,三七分对此也只能用干哑的声音提醒“不要四处乱看”,就这样,我们来到了餐厅。

这栋别墅的厨房与餐厅并没有阻隔,厨房、岛台、餐桌全部都被周围的白色包围着,相比卧室,这里的装修和家具大大增加了白色的比例,就算是依旧顶天立地的复古棕柜子,也似乎能与这个空间融为一体了。也许是三七分的家里装修偏向极简风,几个黑色的小吊灯下只有一张细长的木质桌子,长的两端各三把座椅,已有四人落座,短的两端各一把,还在空着。桌上放好了蛋糕店自带的盘,刀叉,中心是个至少有14寸的淡紫色蛋糕。在这里等候多时的女孩蹦蹦跳跳地过来,牵住我的手将我拉向一个空座位,我假笑着坐下,发现身旁是一位比我刺头长不了多少的青年,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外套。

“餐桌上还戴帽子?”

我的视线还停留在右后方岛台的大理石纹路上,刺头青年突然向我发问。

“不好意思,她不久前刚做过开颅手术,把所有头发都剪了,现在不太好看。”

三七分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原本想要摘掉帽子,但他这么一说,我有些犹豫。

“我也是刚刚剪完,那我也能带个帽子喽?”刺头嗤笑道,

“哈哈,刚刚从楼上下来,没来得及摘。”我干脆利落地扯下了帽子,揉吧揉吧放在自己的餐盘旁,指了指岛台冲着刺头微笑,“看那个看入神了,没想到这件事。”

“这还差不多。”刺头悻悻地表示,随后两腿岔开倒在椅背上,抬头望着天花板。

我不希望与三七分之外的任何人起冲突,如果可以,肯定要尽可能与其他人建立友好的关系,更何况只是摘个帽子。自己现在就像是灵魂出窍一般,并不能把自己形象的美丑与自己的自尊和情绪对应起来,好像这个留着刺头的是其他人。

我瞥了一眼蛋糕上遍布的水果,然后将视线转向女孩。在桌子短头一端落座的女孩脱下了制服外套,露出系着蝴蝶结的白色衬衫,开始向我介绍着其他人,我跟着她的视线看向被介绍者。所谓的介绍只有网络ID和年龄,不知是自己原本就不关注网络,还是住院太长时间,网络用语又更迭了一波,ID中充斥着我无法理解的内容,自然无法获取有用的信息。

在场的人除了三七分、这个穿着制服被叫做小陶的女孩、刺头外,还有一位齐耳短发的高个阴沉女性,她用深色的衣服紧紧包裹着瘦弱的身躯,像是刻意遮掩自己的躯体般,完全不顾及现在的天气已经从春向夏过渡。最后两人有些惨不忍睹,似乎关系很密切,两人都是披肩长发,一个染成棕色,一个纯黑。他们——之所以说他们,是因为两人穿着较为浮夸的裙子和高跟,一个没有化妆,另一个只是简单涂了粉底和口红,但身高、骨架、以及凸出的颧骨,脸部没有经过遮瑕的痘印和粗糙皮肤,让我怀疑他们可能是穿着异性衣服的异装癖。

小陶在介绍时没有说真名,网络ID我也无法一时记住,只能以每个人的特点来在内心里指代他们:刺头,阴沉女,棕高跟,黑高跟。本希望听他们讲一会儿话在发言,以确定他们的身份和与三七分的具体关系。但小陶表示之前大家都互相自我介绍过了,只剩下我。我自然把问题抛给了三七分。

“你帮我说吧。”

“这是我的未婚妻,名字就没必要说了。她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对我们一点都不了解,明白我意思吧?”

他果不其然敷衍了过去,但其他人的反应却很奇怪。大家就好像真的心领神会一样,不再将视线集中在我的身上,恢复成一个聚会应有的气氛。只有刺头看我的眼神更加敌视,显得局促不安。

不一会儿,众人一起拉上窗帘,关掉了屋中的灯。两个高跟用手机手电筒照向蛋糕插成“20”字样的蜡烛。三七分掏出一个底端已经有了明显磨损痕迹的银灰打火机,为蜡烛点上了火。小陶双手合十许愿后,三七分清了清嗓,他立在桌前,宛如西装革履的司仪,郑重地表示希望大家每个人祝福她一句话。

“这个姐姐先来吧。”

小陶歪了歪头冲我露出那张笑盈盈的脸,她两手托腮,涂了裸粉色的指甲油的指尖抵住脸侧。从先前我拉下楼开始,她就始终对我抱着极大的兴趣,此刻,她已经逐渐收起笑容,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是望着秘宝,是对自己所崇敬的圣女进行祈祷般,好像我的存在比她今天的生日还要重要。

“我……希望你永远能够这样可爱纯真,充满活力。”

我望着这个用芋泥做成的网红蛋糕轻声说道。这是发自内心的话语,也许是现在这具空缺的躯壳无法做到像她那样,才能做到真心的祝福。但转念又思索起来,小陶对我奇怪的态度又是怎么回事?如果她认为我只是三七分的未婚妻,不该是如此表现,难不成她也和三七分一伙?

“哎,你去哪。”

棕高跟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声音,他拽住了刚站起身的刺头,这声叫喊带有明显的男性嗓音,结合他身上几乎要溢出来的男性荷尔蒙,我对他产生了生理上的厌恶,庆幸他和自己之间还隔着个刺头。刺头此时用拇指按揉着两侧太阳穴,没有打算拿掉棕高跟的手,直接向前迈了步希望将其扯开。“我不太舒服。”他讲话的时候伴随着干咳。

“你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是,我不舒服,一个真货和一个马上要成为半个真货的人这么互相奉承,我不太受得了,出去待一会。”

刺头动了动他干瘪的嘴唇,我只能看到神情苍白的侧脸,他像是强烈日光下被晒得无精打采的盆栽。

“xx(听上去是刺头的网名),你是主动来参加的。”三七分手扶桌子,不紧不慢地来到刺头身边,几乎要和他的身体贴在一起。“是,但我没想到还会混进个真货来。”刺头已完全不看向我,他一动不动,似乎对着蛋糕若有所思,宽大的肩膀微微颤抖。

这样一来,所谓的“真货”就是指我自己,说话的人,也就自认为自己是“假货”,马上要成为半个真货的是谁?小陶吗?那“真货”代表着什么?

“大家……别吵了。”

视野随即变得明亮,小陶不知何时把灯打开了,她神色忧郁,也许在心里埋怨着自己的20岁生日会被人搅乱。她是否后悔将我带了下来?我不知道。

“xx,”三七分的语气像是向子女唠叨的老妈子,“我和你的情况相似,听到这种话感到难受是很正常的,不过毕竟是小陶的生日会,有什么事情我们私下说,先好好庆祝生日。”

“我想请问……我刚才说的话是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吗?有哪里不对,我可以改正,我现在没有记忆,难免会冒犯别人,我先给你道个歉了。”先前一直盯着自己睡衣上的枝叶印花的我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插进两人的对话中,努力摆出前台小妹一样的微笑。

“你不用……”

“道歉?”刺头打断了三七分的话,他看着我脑袋上同样贫瘠的头发,仿佛要制止慌张的我一样劝阻道,“不用道歉……你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出生时比较幸运地分到了那一半……”

“那一半不一定是幸运的。”阴沉女人冷不丁地发话,她站起身子走到墙边,重新按下了灯的开关,姿势却很注意地不露出过多的脸和皮肤,浑身依然一片黑,“xx,只是我们主观认为那一半是幸运的。”

重回黑暗,只有烛光闪烁。仿佛隔着一层幕布,我能够清楚地听清这些人说的每一个字,却不知道他们想表达的含义。

“不好意思,请问……”

刚想发问,身旁的三七分突然勃然大怒,他拽住了我睡衣的领子,力道大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将衣服扣子全部扯开,让我在公共场合好好被羞辱一番。对于自己的未婚妻,他的身体触碰倒是毫不吝啬。他唐突地告诉我不能出来太久,现在需要回去休养,显然隐藏着什么秘密。

“我只是听不懂大家在说什么!”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鲁莽举动,我自然也无法遵从。

“你不是听不懂他们的话,你是想从他们的话里来推断你自己的身份。”令我想不到的是,三七分随即放开了我,小陶赶紧过来护在我身前,不满地直视三七分。对方完全不为所动,紧接着竟主动开始揭露我的过去,“趁着这个机会也和大家说一下她的情况,她患抑郁已经一年,期间我阻止过她很多次自杀,但前一阵子还是从三楼跳了下去,所幸没有立即死亡,被人搭救,其他地方也没有骨折,但唯独脑部受伤严重,没有了以前的记忆,医生做了开颅手术最后才保住性命。”

众人无言,连多余的动作也不存在,小陶更是呆若木鸡,只有阴沉女啧了一声,别过了头。

“你可能以为像科幻小说一样,是我把你的记忆用什么实验搞没的,但实际情况是你费尽心思把我支开,自己跳了楼!自己失了忆!你能不能理解?”

三七分把三个“自己”加了重重的音,他将那张烛光下令人栗然的脸转向我。我像是一只翅膀被钉在木板上的鸟,挣扎的丑态对在场的人展露无疑。

意识逐渐远去,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半夜,床头柜上的电子表显示着凌晨两点。身上的光源来自于床两侧的银灰色吊灯,三七分就在左侧的吊灯下。他身着黑色的居家服,坐在椅子上两腿微岔,双手攥在一起垂在腿间,椅背上还有个靠垫。

“谢谢……可以给我倒杯热水吗?”

三七分点头,他站起身后背对我扶着头僵了几秒钟,眼神恍惚,像是感受到久坐后起身的晕眩感。

我饮着冒热气的水,三七分把后来的事情告知了我。我努力回想着记忆,陷入了头疼欲裂的状态,很快便昏迷倒在桌子上。是几人一起把我馋回屋子。我能够预想到小陶在生日当天遭遇各种事故的沮丧,原本希望她永远充满活力,结果反而打乱了整个生日聚会。在我昏迷后,他们还能安然举办聚会吗?刺头也许会,但小陶……

我现在有着迫切的疑问,一个原本打算在聚会结束询问三七分的问题,虽然心里大概猜出了答案,但还是要找他确认一番。

“他们……是什么人?”

“就算你不问,我也打算中午告诉你。我不知道你的知识还留着多少……医生原本说不会影响这些,但我还是用普通人也能理解的说法……他们是变性人,不过多数都处在还没有手术的过渡阶段。”

“我也和她们一样吗?”我想了想这几天对身体从上到下的观察,倒吸一口凉气,尽管从生理构造上我应该是个100%的女性,但我没有以前的记忆,也就意味着……

“不一样。”三七分的否定打断了我越发恐怖的妄想,“正因为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才会嫉妒你,甚至有些人会敌视你……因为你从出生起,就拥有了我们一辈子也许都得不到的东西。变性相比较真正的女性躯体,只是一场拙劣的整形手术,我们没法拥有你这样的XX染色体,也永远不会像你这样,浑然天成……”

三七分很快否认了我幼稚的想法,他屏息凝视着我,没有丝毫冒犯,仿佛我是一块被供奉的玉石,就放在对面的那排陶瓷瓶正中间。

“哪怕我是现在这样的秃头,他们也觉得我是‘真货’?”

“和它无关。虽然你的发型不符合社会对于女性的印象,但无论是从法律,心理,生理上,你都是女性。昨天的小陶你还记得吧,她的生理性别还是男性,只是通过药物改变了第二性征。她的剂量很大,本来没必要吃这么多……所以早点手术是好事,这样就不用吃那个白药片了。”三七分搓着手,一阵长吁短叹。

男性……

药物……

我试着将三七分的话具现出来,想象在活泼的外表下那怪物般的身体。就像是电影里被改造的人类一样,我回想起了聚会上对于棕高跟的那种生理性的厌恶,如果看到了小陶的身体,我是否也会感到恐惧?就像人会害怕黑暗,这是人类对于有着另一种身体构造的同类,对于未知事物,刻在基因里的恐惧和厌恶。

“我之前也吃药,后来因为一些事情不吃了,现在脸就成了这车碾过一样。”从思绪中回归,我看到三七分说起自己,他用手抠着一个早就凹下去的痘印,在他手指的附近,还有几个结痂的。

“和药有什么关系呢?”

“吃完再断药,雄性激素会反扑,哪怕吃药之前还是个小白脸,现在你看来,算是关公脸了吧。”他淡然一笑。

“我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

伴随着又一声叹息,三七分耸起肩膀,不知为何挑起眉毛,他没有对我的话继续进行回应了。

“第二个问题可能会让你难受,但我还是想问……为什么要变成另一个性别,做自己原来的性别不开心吗?”

“你以前……也问过我这个问题,问过很多次,很多次了,”三七分极为苦闷地将手贴紧胸膛,调整呼吸说着,“我没法回答你,因为你永远都理解不了这种日复一日,被困在其他躯体里的感觉。”他用几乎没有的声音说着,哪怕在半夜守候我醒来时,他的嗓音也没有如此憔悴。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追问了……最后,我想向你道个歉。”

“什么?”

“你也是他们的一员吧?听你这么讲,应该是以前的我向你求婚,强迫你变成了我的未婚夫,导致你不能像那个女孩一样打扮,一样生活。”

虽然这番话有些自恋,但以我目前掌握的信息,这也许就是三七分现在面临的状况。如果如他所说,这个房间属于我自己,我们原本处于同居状态,那我是否是个值得他放弃另一种生活方式来去爱的人?失忆前的我,到底靠什么吸引了这个原本该像小陶一样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的人,让他甘愿没有笑容地日复一日陪伴我?

我是因为这件事才跳楼的吗?

不……别被他骗了。我在大脑中一遍遍提醒自己。或许……或许他讲的是实话,但那只是为了让我心软,把我继续软禁在这里。哪怕他们真的是这样的可怜人,我也要逃出去。出去以后,谁还管他们!

“我答应过你,你的请求我会贯彻到底。”

“你不用贯彻,我……”

三七分以拥抱代替了回答,他的动作快速到我无法作出反应,两人嘴唇相抵,却又像被火焰烧灼一般立即分开,在我的大脑还在嗡嗡作响时,三七分已经搬着椅子准备离去。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放弃,”三七分脸上挂着释然的笑容,脸上的那大片红随之绽开,“你可以理解吧。”

2019 林木丛 2

北京十月初的晚上已经让人感到些许寒意。

开着24度的空调,我脱得只剩秋衣,依然感到脸颊发烫。再往下就没得可脱了,尽管在宿舍没少光膀子,但面对徐晓还是有所迟疑。我不知道该把他当成何种性别,于是干脆不去计较,任由他点开屏幕的播放键。

原本能听到楼道里酒店拖鞋趿拉的声音,或是隔壁房间女人的大嗓门,但这部三流恐怖片一进入惊悚情节,屏幕中的女鬼似乎把一切声音都吓退了。屋里的所有灯都被徐晓蹑手蹑脚地关上,只有显示屏发出刺眼的光。我很难想象自己在徐晓的眼中是什么样——一个一米八的大汉蜷缩在床上,用手掌挡住显示屏的中间,只留出字幕部分,偶尔会挪开指头偷偷瞟上一眼,察觉到音效配乐不对劲又立刻挡住。不像一些高分的主打气氛的心理恐怖片,低分恐怖片的惯用手法是突如其来的鬼脸和惊悚音效,但不得不说,对毫无防备的观众来说,的确最容易被吓到。

保持姿势没多久,僵住的肩膀就酸了。趁着是普通的对话情节,我手捏右肩,活动脖子看向另一边,远处的窗为了增强气氛拉了帘,那外边原本是条冷清的街巷,先前拉帘时,卖点心饽饽的女人还在路边。

三十分钟前我们刚从不远处的超市回来,徐晓望着那被灯光打成淡黄色的威化饼好一会儿。他回酒店之后换了件衣服,现在穿着收腰的黑色连衣裙,肩部到袖子是深色的花格,使他的骨架显得和女性无异。带围裙的女人用带有南方口音的普通话问他要不要买,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徐晓侧头望向我,褐色的卷发被他的肩头挡在胸前一半,光正对着那个仿真假发的头顶,能清晰看到模拟染发的黑——褐渐变。秋日的风从街巷的深处袭来,我感到口干,“别买了吧?”我小声劝他,背后的围裙女人却笑着,露出明显的苹果肌。她的眼睛被皱纹挤得很小,像任何一个到北京打拼的中年村妇那样。

徐晓最终要了半斤威化,拿塑料袋拎着,进到酒店电梯时,他冷不丁地问我:

“我以后会变成这样吗?”

作为回答的替代,我拾了一根威化放在嘴里咬碎,是普通的麻酱味。我和奶奶都喜欢稻香村的二八酱,吃完了能让香醇的味道贴在上膛,出气时,萦绕在整个鼻腔。我机械地咀嚼,像是被喂食饲料的牲口。

“啊!”

突如其来的女鬼叫声和惊悚音效让我在床上一哆嗦,也中断了思考,像是半夜被喊去紧急集合的新兵一样慌忙从床上下来,扶着有些晕眩的脑袋看向徐晓。徐晓一副“你就这点出戏”的表情,嘎吱嘎吱地咬着威化,他抱着腿坐在床上,这个动作使裙边上移,显出秋款打底裤上端的黑环。他的肘部放在膝盖上,手掌在下巴前收集掉下来的碎渣,待吃完一根便像歹徒捂住受害人的口鼻般,整个手按在嘴上,颇有兴致地吃干抹净。

“你要不行我们就换个电影。”

“就它吧。”

“你可别到时候睡不着,打扰我。”

他的声音偏中性,如果是这身打扮,大概只会被人当成声音很低的女生。

“这……应该不会吧。”

我嘎吱嘎吱地搔着头皮。

我似乎头一次在一天里和他说这么多花。高中时我忙于照顾中风的奶奶,只赶着在学校把作业尽快写完,因此也忽略了同学间的社交,与他极少交流。

“那我继续放喽。”

刚刚没看屏幕的我瞥了一眼,一只手没撑住床险些跌落下去,我大张着嘴叫不出声。屏幕里是一个满脸是血的女人,我正和她四目相对,她凌乱的头发旁露出腐烂一半带血的耳朵,令人反胃,眼看着镜头继续推进,那张脸几乎要冲出屏幕。“关了关了!”我叫地比刚才隔壁房的女人还大声。

徐晓坐起身来,改为盘腿的姿势,叼着半根威化将屏幕关掉,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像是乡间小路碰到叼着口哨的孩子,就差为了缓解尴尬吹上几声了。他的脸部光洁无暇,但我依稀记得高中时他的脸没有这么白。

“不好意思呀……不知道你这么怕这种。”

他下了床,把矿泉水送到正深呼吸的我身旁,盯着我慢慢喝下。我缓了好一会儿,托着满身是汗的身子去厕所洗了把脸,又用毛巾把汗擦干。洗手台上放满了徐晓的化妆品,我时刻注意着胳膊移动的幅度,不至于撞到它们。末了,我告诉徐晓自己已经无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满意地点着头,娃娃领下的蝴蝶结也晃动着。他下了床,颈后的发丝在空中散开,又立刻拢合在一起。他扶着裙子坐在椅子上,拨拉开另一瓶瓶酒店提供的矿泉水,拿起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a4纸和铅笔在桌面上摆正。大概是察觉到眼部的不适,他双手抵在太阳穴附近,又把刘海连同整个假发向上移动了一公分。

“其实最近也有一个耳朵有缺口的人来找我。”

“你别,我经不起吓了,到时候去医院你得给我出医药费。”

“没吓唬你,真事儿。”

他接着描述了具体的情况。那个女孩的右耳有一个缺口,像是做过绝育的猫印在耳朵上的记号般,平时若是不戴帽子,一眼即可发现。我依此想象起女孩的模样,却觉得十分惊悚,一个人畜无害的女生唯独耳朵有道如此奇怪的伤疤,除非留着盖住耳朵的发型,不然实在过于引人注目。

“那你说她找你干嘛。”

“她找我……要我做她第一个男朋友。”

我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你这什么剧情,人鬼情未了啊?”

“真的!”他用食指和中指绕着卷起来的发尖,一圈一圈,好一会儿才嘟着嘴说,“你不信我给你画出来。”

“行,你画,我反正睡了。”

我拉不下脸说自己其实是害怕,顺着靠垫慢慢出溜下来。我放松四肢,像是死人一样躺在床上紧闭双眼。意识逐渐模糊,不知是不是梦的场景里,我看到那个缺了耳朵的女人向我招手,我则站在原地,没有前进也没有逃跑,静静看着她。

醒来后,徐晓已经出门了,留我一个人在酒店。我摇晃着起身,桌上很干净,看得出来特意整理过,只有边缘处剩下一个小塑料瓶,原本像是糖罐,但里面却塞了大半瓶药物,一种白色的圆片,一种鹅黄色的圆粒。搜寻画作无果,我俯身看向纸篓,确实多了一团纸。打开一看,才只做了个草稿,也看不出缺耳。我摇了摇头又去查看他的床铺,却发现他的床上多了一个枕头,加上我的一共三个。

什么时候多的呢?

“嗡嗡嗡。”

我慌手慌脚地险些又像昨晚一样吓瘫在床上,确认只是裤兜里微信的响声后,我打开手机,发现是个陌生人发送的好友申请。这人的头像是个老旧笔记本,旁边隐约能看到被风吹拂的窗帘,看着蛮有文艺范儿,不像是电信诈骗。

“请问你和徐晓是否有联系?事出紧急。” 对方在申请信息写道。我点开微信头像,是位女性,没有朋友圈照片,也可能对我设置了隐藏。

我通过申请,没想到立刻回了消息。她说自己是从同学录找到我的,问我和高中同学的徐晓是否还有联系。

“我跟他没有什么联系,但比较好奇发生了什么,也许可以帮上你?”

“那你现在能联系到他吗?”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能不能联系到他。”

啧,这人还真是死脑筋。

“我可以试试,前提是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好吧,有人要杀掉他,我想找到他身边的人保证他的安全。”

“您是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吗?”

“我们可以约个地方见面,选在你熟悉的地方,你想叫上其他人也可以,这样足够安全吧?”

“再说吧。”

我将手机屏幕盖在床单上,继续闭上眼睛,越发觉得自己摊上事儿了。自己跟着徐晓到酒店,仅仅是宿舍的烟味、臭味以及吵嚷让我无心睡眠,有人能请我白住一晚上酒店是天大的好事——这当然不是心里话,我总是有那么点小期望,觉得回到酒店能近距离接触徐晓,了解他究竟为什么变成这样。至于进一步的关系,男人和男人间的做爱恕我不能接受,但坦白讲,我实在舍不得那张像随心一样让人怜爱的脸庞。我想,昨晚除了看电影,他几乎没有告诉我任何我想听的,如此的戒备心理,从别人那儿获取信息显得更稳妥些。

于是,按照对方的要求,我约在午后的某个咖啡馆见面。我说明了自己身穿的衣服,方便她找到自己。

到咖啡馆时,我选择了一个靠墙的沙发座,落座没多久,女人便出现了,她穿着一件格纹的阔腿裤,上身在V领薄毛衣外套了件工装外套,简单核实身份后,她坐到了我的对面。女人留着烫过的狼尾发,两侧的耳朵只露出下面一半。出乎意料,女人很漂亮,尤其是双眼皮和刘海后柳叶形的眉毛,只是气色不太好,结合她昨天说的事出紧急,也许整夜都在搜寻联系人。单看女人的相貌,甚至可以媲美模特。与这种距离感相比,随心和徐晓只能算是普通的女孩长相,只是意外地对我胃口。

“怎么称呼?”

“我姓衣,衣服的衣,全名衣风眠,应该比你大一岁,你可以叫我衣姐。”

“我觉得衣女士可能比较好。”

我惺惺地定下了称呼。

“随你。”

衣女士旁若无人地岔开腿,两肘靠在沙发座上,若是戴上双像样的手套和圆帽,简直就像是侦探在对证人套近乎。

“嗨……加上我微信,第二天就约见面,我还以为是什么新型诈骗手段……不好意思,现代人嘛,警戒心比较重。”

我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起伏,也知道这是昨晚和徐晓间的尴尬造成的。对于这个神经兮兮的女人,我不打算收敛什么。间隙中,衣女士点了两杯冰美式,表示自己请客,我点头示意可以。

“我要是遇到这种情况加都不会加,所以谢谢你能加上我。”

衣女士接着说道,自己高中曾发生过一起恶性事件。她后来知道凶手是自己的朋友,但却因为被对方抓着把柄,自己无法告发。最近,衣女士得知凶手可能要伤害徐晓。

“你现在联系不上那个朋友了?”

话里疑点很多,换别人可能起身就走吧,想到回去也是那个令人厌恶的宿舍,我随便抓住话里的漏洞跟她聊下去取乐——说不定是个有妄想症的精神病人。

“现在已经被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好像连电话号也换了。”她说。

“那为什么会觉得我一个普通同学会跟徐晓关系好?”

“我只是一个个去找……”她的脸上仅有唇齿动着,面部被牵拉的肌肉幅度过小,好像静止一般,铁锈红的唇釉让她的神情显得更加冷淡,既不像是有急事相求,也不像是在撒谎。

“微信上问就可以了,你还线下约出来,还点杯咖啡?”

一个服务员快速经过我的身边,她的餐盘上端了一杯抹茶拿铁,我一看那浅绿色就知道并不是自己桌的。“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可以自己付。”回过头,衣女士掏出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不客气地回应道。我注意到她右手中指有一枚银戒指,很紧地箍在肉上。

“开个玩笑嘛,我觉得aa就好,我还没绅士到帮你也付。还有啊,如果你还想继续找,不如自己去找他说明来意。”我嬉皮笑脸地把她的用意推了回去。

“不,我找过他但是失败了,他是个警惕心很强的人。”衣女士的声音低沉下来,身体向桌子挪了挪,两手从沙发背移动到桌面交叉放着。对于她来说,这应当是进入正题了。

“我告诉你,要是有个陌生人和我说,哪哪哪有个杀人魔盯上我了。结果这个陌生人要保护我,我比他还警惕,你这什么?《终结者2》?你T800啊?”一番幸灾乐祸还没尽兴,我见衣女士眉头紧皱,追问道,“你就不能把所谓恶性事件说明白?”

——也让我听完乐呵乐呵。我想着。

“教徐晓的老师死了。”

“哎,你别乱咒人啊,我大清早还看我们高中班主任发朋友圈呢。”

我吃惊的动作让桌子一震,周围一桌情侣顾客看向我们,我赔了个笑脸继续坐下。衣女士接着解释了一下先前的说法,“是他的家教。”

“哦?然后凶手是你朋友?”

“也是我当时的高中同学。”

“我不太懂法,你们这算不算包庇啊?”

咖啡正好到了,我端起抿了一口,舌尖的苦涩让我决定先把它晾在这里。自己并不是能装成熟喝美式的人,但毕竟对方付账,也不好意思换个拿铁。

“可能算吧,但我不是自愿为她隐瞒的,再说……我并没有向警方作伪证,甚至于警方都没有问到过我。最重要的一点,我的朋友抓住了我的把柄,导致我没法告发。”

“那你让我告发不就得了?”

“没有证据,其实连我都不知道她怎么犯案的,所以才让你保护徐晓,最好的结果是能当场抓住她,然后报警。”衣女士说“报警”时一字一顿的,神情很是认真。

“我当场抓住她,你的把柄就没关系喽??”

“那样就没关系。”

嚯!您这设定还挺严谨。

“我怎么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我几乎要笑出声了,心想这人编谎话都圆不上,手握咖啡想要一饮而尽,又觉得自己承受不了那种苦味,干脆作罢。正当我半个身子站起来时,衣女士不紧不慢地回应,“你去问问他自己,他的英语家教是不是死于非命。”她耸了耸肩,之后双手抱在胸前,用眼角瞥着我,尽管我已经起了身,却仿佛被她居高临下俯视般,“问他最近有没有奇怪的人给他发消息。我那个高中同学大概率会换微信,所以我就算告诉你她以前的联系方式也没用。”

我屏住呼吸,想起徐晓那天晚上和自己说的话。缺耳……那个恐怖的画面展现在眼前。手上触碰到了什么,我的大脑察觉到杯子被自己失手打翻,但却没有实感,自己眼睁睁地看着那苦涩的液体横流。努力想象无关的画面,才得以甩掉那个血腥的面容,我像是从水中上岸的狗抖着身子一样快速摇了摇头,等思绪回到现实的时候,衣女士已经叫来服务员将桌子收拾好,她翘着腿,饶有兴致地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打量我——自己鲁莽的举动已经代表着不攻自破了。

“我想问一下,你的朋友是不是有什么身体缺陷?”

我觉自己像是尿床的孩童面对大人在极力辩解,对方只是心领神会地一笑。

“你指什么?”

“晒痕呀,疤痕呀,就辨识度高的地方嘛,这样我看到会好记一些。”手不由自主地又去搔头皮,我知道自己已经丑态百出,似乎接下来的所有举动都只会显得更加滑稽。我指定是守不住徐晓的事情了。

“兄弟,别装蒜了。”衣女士将右侧的头发用指头轻轻撩起,我终于亲眼看到了那缺少的一角,如徐晓所说,她的耳朵和绝育的猫咪有些类似,“你说的是这个吧?”

“啊?那你……”

刚刚站起身的我如同断线的木偶般无力地倒在沙发上,浑身发汗。显然,自己被套话了。

“刚刚说接近他失败了,就是指这件事。”衣女士从包里很快拿出本子和笔划拉了几下,之后满意地合上,像个采访到独家新闻的记者,“听你的意思,你跟徐晓还是挺亲近的,他跟你说过有个缺耳的人找过他,对不对?”她熟练地转着手中的签字笔。

之后该这样面对徐晓呢?

啊,我真是个胆小鬼。

2015年 衣风眠 2

我拎着派克钢笔的黑色小袋走出办公室,盒正中的黑金色LOGO与文字与自己沾有污渍的校裤很是不搭——我被老师婉言谢绝了,即便是以读者的身份,他也不能收礼。我没带上门,有什么人擦肩而过撞到了肩头,我懒得在意,只是在课间喧闹的走廊踱着步子,回想自己的失败。这是预想到的结果,我并没有觉得过分难过,只是可怜了自己一千多块的压岁钱。父亲的生日还要五个月,何况这钢笔是我特意为读者准备的,送给撕掉过我小说的父亲,实在荒唐。

高二一共八个班级,其中七个位于三层的新区,即在老教学楼基础上增建的新教学楼,说是新楼,在我们入学时早就已经用了些年。新区与老区中间有一个连接通道,办公室就设在了这里,但距离我所在的高二八班,需要再拐个弯,走上一分钟。我拐过弯靠在水房边的墙壁,两手插兜。张望着对面初中班级墙外的名人画像和名言,准备就这样放空大脑,直到上课。

“衣风眠,”我回过头,是檀珞。她后脑的头发依旧盘成一团,天热没穿校服外套,上身是件V字领的鹅黄色T恤,锁骨下的部分皮肤也能够看到,“我听到了,你想送老师礼物是吧。”

“放弃了。”

我不由得啧了一声,双手向兜内抓着,似乎摸到了一些纸屑,便揉搓起来。迟疑片刻,我简单告知了她自己的想法。我不知该怎样面对檀珞,毕竟她没有提及小说的事情,我也不便提,扭扭捏捏不是我的风格,也犯不上为了一个潜在的读者低声下气,只好顺着她的话。

“哎,现在放弃多不好?”

“现在严了嘛,教师节除了花和巧克力估计也送不出别的了。哈哈哈……你呢?”自己的假笑显得心不在焉,我眨着眼观察檀珞,唯恐她觉得我敷衍。两手像是掘土般在兜里挖弄着,现在自己的指甲和指缝里应该都是白色的碎屑了

“我……和老师正好在同一栋楼,知道他住在哪个屋子,你要是愿意呀,我把他的房间号告诉你,你带着礼物上门,他总不能不收吧?还得邀你进去喝杯茶吧?想聊什么就可以了吧?我看你是被冲昏头了,办公室这种地方送人礼,要我我也不收。”

檀珞原本站在走廊中间,但碍于过往的学生,尤其是那些追跑打闹的初中男孩,她也来到了这一侧,左胳膊肘撑着墙上的白瓷砖,稍稍歪着脑袋,右侧发贴着她的脸颊,一缕发丝冲破了脸部的阻碍滑至她的面前,垂直悬在右眼角与嘴角这条线上。

“那……哈哈,那可太好了,那你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不?”

我看着那缕头发被她的手指重新拨到原本的位置,檀珞也不再保持歪头的姿势,视线出神地凝视着我。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我将视线转向水房里偷着享用小零食的一对女生。她这幅样子绝对没想白告诉我,我心想。

“嗯,我想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我咽了口吐沫,立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胖胖的历史老师抱着习题册经过,我还招手和她打了个招呼。我迟迟无法转向檀珞。我思索着,也许和小说有关?既然是我答应她,一定是我为她做什么,不是要求她看完小说给予我评论,再去看我更多的作品。“以后的作品都给我看?”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白日梦。

“什么请求呢?”

“答应之后再告诉你。”檀珞将手指抵在嘴唇中间,作出“嘘”的姿势。

纵使迫切地想要获知要求的内容,依然有其他语句从喉咙里蹦了出来,“谢谢,我再考虑考虑吧。”意识到食指的指甲快被纸屑塞满了,攒成一团变硬的碎屑顶着指甲肉已然有了痛感。我转身回避了她,逃也似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嘴里念叨着课间赶紧补补觉,我也不知道说给谁听的,明明自己在班里没有朋友。

檀珞究竟怎么看待我的作品?她应该知道我最在乎的是小说,我之所以希望给老师送礼也是表达找到知音后的喜悦。我无法理解她愿意为我和老师牵线搭桥的逻辑,刚刚在水房外的表现,明显是对我有了兴趣,那为什么不提小说?亦或是她原本就是喜欢捉弄人的性格?

上课铃响了,我惊讶于自己一个课间没做任何有意义的事情。数学课上,我用预习过的内容写完了这一节课上应该要写的习题,望着黑板上的公式,开始转念思考老师的事情。

不管檀珞如何,既然老师和檀珞住在同一栋楼,接下来只要跟随她找到老师的住所就可以了。至于具体的房间号,可以再想办法,再不济一个个敲门询问——我察觉到这种想法根本不像自己的作风,以往的自己碰到类似事情,只会觉得麻烦至极,不具备付诸行动的可能。之所以忽略檀珞的提案,是因为看上去就是个陷阱。在摸不透对方用意的情况下,我不敢贸然答应,毕竟“借我抄你两年的作业”这样具有实际意义又能赚得盆满钵满的要求也不是不可能。

周五照例早放了学,也没有舞蹈训练,但班级群里,几个班委合计着周六租了商场舞室,要周六早上八点到H商场东门集合。檀珞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似乎在有意配合其他几个女生的速度一样。她们聊着最近热播的网剧,我跟在那几个女生之后,保持着能看到她们身影但不会被察觉的距离,只有转弯时会稍微跟进一点。附近是大商圈,坐落着机构大商场和美食街,除我们之外,还有十几所中小学、高校,海淀区就是如此。

她们很快进到了学校附近的K商场,我穿越商场的人流,衣着时尚的情侣,大学生,还有穿着校服结伴的中学生与自己擦身而过,我在他们之中格格不入,像是乞讨时误入圣地的流浪汉。确认檀珞和那些女生进了家日式拉面店点完餐开始等餐后,我在旁边的衣当劳买了个汉堡,回到拉面店边缘的玻璃旁几口塞进嘴里,用劲咀嚼着,侧身观察檀珞的动向。

使我惊异的是,没过多久,檀珞居然放着她那只吃了一口的拉面,背上书包走向门口。玻璃外听不到声音,檀珞背对着我,我也看不到她的口型。几个女生看起来并没起争执,檀珞离开后,她们依然边笑边谈论着什么,好像离去的只是个拼桌的陌生人,连招呼都不舍得打一下。

没有时间思索,我调整位置,跟上她比先前还要快的脚步,离开那些女生后,檀珞的表情变得平静起来,她稳稳地迈着步子。在地铁时,我特意站在她右边的车厢门口。每到一站,我都被人群挤出,观察着檀珞是否下车,又拼命把身体插在上班族的缝隙中。

八站后,檀珞下了车。

檀珞和老师的家在朝阳区一个小区,小区并不新,没有单独的地下停车场,地面上停了不少车,空缺的地方立着一个个形状各异的地锁。我跟随她沿草丛里的小道走了一个U字,在U字的右上方,前面已没有路,只是几个不同的单元门。今年的九月很热,走到这里时,衬衣已经有一半贴在了后背上,胸罩也满是黏湿感,正当我考虑到一会儿爬楼敲门还会热成什么样,檀珞在小径上回头喊出了我的名字。

“衣风眠,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啊……”

“我当然觉得有人跟着我,发现是你,就想着让你跟来好了。”

“不好意思,因为我考虑了一下,有些要求我确实无法接受。”

我脑中妄想出自己以后每天借檀珞抄作业的场景,很是滑稽。

“行吧。”檀珞若有所失,“老师确实住在这栋楼,但我们只在门口碰见,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家的单元号,如果你……”似乎肩膀已经不堪重负,檀珞放下了一根书包带,改用手臂支撑着那一边的平衡。
“所以我准备一家一家搜。”我打断了她的话语。

“你这人……一开始只是觉得有点孤僻,没想到心理这么扭曲。”檀珞快速地眨着眼,先是诧异,后是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正常学生谁会因为送个礼,把全楼都跑遍啊?还是你想通过这句话感动我?你也太别扭了吧,我是没时间陪你个……唉算了算了,你去吧,”见我杵在原地,她皱着眉头喊道,一副驱赶的语气,“你去吧!”

“嗯。”

我咬着牙,自己的跟踪行为暴露,大概是没机会获得这位读者的谅解了。似乎自己有错在先,但若不是她提那种猜不到的要求……

忽然,一辆车不知何时开进了车位,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那辆车,直觉让我向右侧的灌木丛走去。

这一天的运气出奇得好,车熄火后,从驾驶座走下的正是自己要见的班主任。准备在家门口让他措手不及的我几步跃向周围的灌木丛,迅速俯下身,以单膝跪地的姿势从边缘扫视着他们,手抓着地面有些湿润的泥土,不敢直起腰来。至于檀珞,我无心观察她去了哪里。

老师依旧穿着上课那件灰色夹克外套,只是拉开了拉链,露出贴身的白衬衫,相对白天不再像个教体育的大男孩,气质上略微算是成年男子了。老师没有走向单元门,他朝着副驾驶的位置站立。片刻,一个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走了下来。

她?

她是?

老师这才锁上车,像是讲台上拿起教科书一样自然地牵起了女孩的手,两人朝单元门口走来。尽管老师似乎可以放缓了步伐,但女孩总是比她落后半步,像是走路还不熟练的孩童被大人领着,踉跄地前进。女孩的连衣裙是长袖的秋款,但很轻薄,领口蝴蝶结的带子出奇地长,甚至垂到了腰间的松紧处。裙边没过了一半小腿,下方是奶油色的浅口鞋,露出一小块脚面,前端依旧是一个小蝴蝶结。

我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被迫观看着这样的情景。两人从我身前经过,女孩朝里,我将视线定格在那张陌生的脸庞上。女孩的脸庞很稚嫩,也许比我的年纪还要小,她留着左斜的刘海,右边露出半个细长的眉毛,一缕很细的侧发恰好盖在脸颊上,让我想起檀珞,但这个女孩显然没有檀珞那样尽力把自己打扮可爱的造作感。她露出小巧的耳朵,身后是及腰的长发,下方是少女还未发育完全,只是微微撑起的臀部轮廓。

长时间单膝跪地的腿脚已经发麻,自己的右手撑在大腿上,还在不断地给予小腿和脚部压力,但我只能撑着。只有这样的姿势,我才免于像具尸体一样倒下的结果。

可以确认的一点是,我对于老师并没有男女之情,证据是我从来不会幻想和老师结婚成家,以及发生关系。但我又确实嫉妒着被爱抚的白裙女孩,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涌上心头,几乎将我吞没,翻覆。她与老师是相互理解的吗?理解到何种程度?比我还要深入吗?如果比我还要深入,那为什么……

老师……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她?

耳膜响起持续不断的轰鸣声,我感到呼吸困难,手捂着口咳嗽了几声。这几下咳嗽仿佛耗尽了大部分力气,身体站立不稳,险些向后瘫坐在草地上。

檀珞没有进楼门,她张嘴说着话,似乎从刚才就一直陪我蹲在灌木丛后,也许在等着看我的笑话。我没有理会她喊了什么,从另一条小路离开了。

回到家,我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件褶皱的白色连衣裙,那是初中参加合唱比赛的衣服。高中以来没怎么长个,还可以穿上。我没了穿搭的欲望,拾起桌上的剪刀,一下下将它剪成碎片。从始至终,自己都没有哭,只是眼睛发干,也许是盯着裙子那刺眼的白盯了太久。

第二天七点半到H商场东门时,已经有不少同学在了。班群说是在麦当劳集合,没有吃早饭的我正好点了个套餐,把其中的咖啡换成了热可可,坐在一个靠玻璃窗的位置,能够看到从地铁口陆陆续续前来的学生。我穿了一身黑的休闲运动服方便练习,男生往往身穿和学校的校服差不多的运动服。占文科班多数的女生居然还有穿裙子的,不知道是不是还另带了套衣服去练舞室换。我看到裙子,便想起昨晚那堆令人作呕的碎片,内心一揪。领舞郭小鈅在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亲昵交谈,最后把头贴在对方的胸口处,考虑到我们这批人几乎都是独生子女,只有男朋友这种可能。

木然地嚼着薯饼,油脂的感觉充斥整个口腔。从昨晚开始,我始终避免想起老师,书包里的钢笔也没有拿出来。白裙女孩也许是老师的女朋友,不如说,二十多岁的男老师,没交女朋友才是不普遍的情况。他的女朋友并不一定写作,老师与自己的学生共同享受小说也没什么矛盾,逻辑上说得通,但我无法释然。

“商场九点开门,大家再稍微坐一会儿吧,吃个早饭什么的。”

郭小鈅向大家喊道。她自己已经和男友坐在餐厅中心的一个位置了,用脸蹭着那个戴着眼镜甚是斯文的男友,撒着娇。

如果学生里有不舍得拿钱吃麦当劳早饭的人呢?

汉堡和昨晚跟踪时吃的一样像是干咽了碗白饭,只有腹中的饱腹感和嘴里残留的沙拉味在提醒着我,这个快二十的套餐已经只剩下热可可了。我洗了手,开始在本子上构思《鱼刺》新一节的大纲:主角正在去医院的路上,途中遇到的一对吵架的情侣,被卷入其中。我知道自己要写什么,脑中却很难浮现出电影一样的画面,以便我将情节具体化,注意力难以集中到一处描写。

檀珞很快从地铁口出现,她穿着白色的连帽卫衣,松松垮垮,背后的帽子垂下两只很长的淡紫色兔耳,下身倒是款修身的运动裤,不像那些穿裙子的女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练习——檀珞跟那几个女生寒暄了一会儿,随之朝我走来,热可可已经喝了三分之二,我将鼻尖藏进杯中升腾的热气中,如同鼠类蜷缩进自己的小窝,不想与她有所干戈。论看笑话,她可是看够了,连高一那群人都没见识过我失态的样子,她却正好目睹了自己最尴尬的一刻。

“现在还好吗?”

巧克力的味道刺激着鼻腔,我又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部分。“黄鼠狼给鸡拜年?”我忍住了对檀珞的嘲讽,自己的思绪仍旧混乱不堪。不仅如此,早起时腹部像是铅球一样向下坠着,现在才有所缓解,全身的酸痛仿佛昨天被人按在地上打了一顿。往常只要专注于写作,一切痛苦都会被隔绝在故事之外的世界,当我和笔下的事物隔了层高墙时,源于例假的痛苦又开始撕扯我的躯体。

“你真的没事?”

“让我自己待会儿。”

“但是……”融合在晨光中的身影盯着我更近了一步,她那宽松的袖子也贴到了我的胳膊上。全身打了个哆嗦,我始终认为和陌生人身体接触,乃至搂搂抱抱是件难以理解的事情。如果说和男生搂抱还算表达性的意味,那和这些女生搂抱又是在做什么呢?对方的体味,汗液,衣服上的污渍灰尘,全部都令人作呕。我无意义地玩弄着自己的刘海,仿佛站在决堤的岸边,被称不上名字的情绪与感情冲涌。

我恨那白裙女孩。

像是在屏幕外窥视有关自己的影片,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体站了起来,仿佛身前并不是檀珞,是白裙女孩。我开了口:

“檀珞同学,请你有点自觉。我知道你融不进女生的圈子,又拉不下脸接近男生,所以现在才对我落井下石。但你知不知道,你之所以没有朋友,是因为你只知道把自己打扮漂亮,不会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请你不要把你对男人的那些手段用在我身上,我不喜欢你和我贴得太近。”

话音未落,视线突然移到了左侧,紧接着急速下跌。伴随着耳膜周围不断扩大的鸣响,我的平衡感即将崩溃,下意识扶住了身后的玻璃,才不至于倒下。摇晃之中碰倒了杯子,紧贴纸垫的杯中,只有底层的黑色沉淀物缓缓向杯口蔓延。这时我才发觉右脸的疼痛,作为没经历过家暴,也没和同学打过架的人来说,竟有一种“这就是被打耳光”的感叹。

“你要是继续有什么过激举动,其他人会拉住你。”

我抬起头说道,似乎已经从刚刚的噩梦中醒来,理智逐渐能够控制身体,语气比先前还要平静。檀珞的表情却接近冻结。我看了看周围的其他食客,似乎手掌打在脸颊上的声音过于响亮,餐厅里安静了很多,部分同学和食客都向我们望来。“你要是还想继续今天的练习,就去卫生间洗个脸,深呼吸一会儿,我们都冷静冷静。”我对檀珞下了最后通牒,希望向她表示我不在意自己这一巴掌,若是她继续发作,陷入窘境的只会是她。不管怎样,练习才是今天的正事。

班长立即过来劝架,这是个身材微胖,看着就像老好人的学生,在向她表示自己没事后,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一出来就发现檀珞不见了。从结果来讲,檀珞缺勤了这次的练习。

周一的早晨,在早读之前,我来到班主任的办公室,待他出门到走廊时截住,鼓起勇气向他问起自己的疑惑。

“老师,您已经结婚了吗?”

“你好奇这个?”

“那天在路上,我碰巧看到有辆车,里面一男一女,男的和老师比较像……可能认错了,对不起。”

“哦,你应该没认错,那就是我和我学生,当时应该跟你打个招呼的。”

“学生?”

我捂住了嘴,又立即意识到自己的事态,装作毫不在乎地放下手臂在裤子上摸索,半天才找到裤袋将手插进去。

“我私下在做家教,毕竟北漂嘛,不做点副业很难立足的。”

“那……在车上教学?”

“你想,能来找我做家教的都是什么学生?我教不来太优秀的学生,所以……”

“都是些不想学习,为了高考被家长逼着来的。”

“所以跟他们之间,教学是次要,先要建立关系,你不和她打好关系,讲的课就是左耳进右耳出,学生自己上课也煎熬,我也难受。良好师生关系建立的益处,你不也深有体会吗。”看我有些失落,老师接着说,“跟你,用不着开车兜风,一方面你有学习的自觉,另一方面,你不是那种注重外在的孩子,小说的交流更合适,对不对?”

我懂,我都懂。

就像那根鱼刺,这只是件没必要大肆炫耀的小事,又无法告知于人。既不是普通的师生交流,也不是炙热的恋情,只不过是希望自己能够与对方永远共享一片思想的空间。我不会为了和老师更近距离的接触刻意让英语成绩变差,有小说就足够了。

回到座位上,前桌的檀珞正用胳膊撑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立在这里,她似乎很喜欢这个懒散的姿势。我想着自己一定要道歉,又不知如何开口。事后的自己已经完全明白,檀珞本身没有做错什么,是我身体不适,加上对老师的误会,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发泄到了她的身上。整个一天,尽管教室中仍是吵吵嚷嚷的,但我与檀珞之间的空气像是黏上胶水一般凝固。到底为什么会从有好感的读者变成这步田地?尽管她没有理解《鱼刺》的含义,但那只是没有看完其他部分,加之我们从那之后再没聊过作品……我越发觉得檀珞那一巴掌打得好,不然不足以惩戒这个自私的自己。

约摸放学时,我终于想好了怎样向檀珞道歉,并给予她补偿。周六是所有学生第一次在校外花费半天时间练习,相对更能投入,修改了将近十个动作,有些还是彻头彻尾的改变。我猜测檀珞今晚很难跟上其他人的节奏,在那之后,我打算单独为她进行教学。

事实如我所料,檀珞面对修改的几个动作显得一头雾水。周一课多,原本下课就晚,练习只是整体跟着音乐做了两遍,并没有拆解动作,很快就结束了。放学时,那些女生也并没有叫檀珞,檀珞则对着她们喊“不一起走了”。只有一个解开发圈散着头发的女生看向她,连点头也没有便离开教室。檀珞慢腾腾地收拾着书包,她朝向暖气一边,似乎有意不让我看清她的神情。

“檀珞,”我将自己的书包收拾好,微低着头朝她小声央求,“那天是我的问题,你方便再留下一会儿我把修改过的那些动作单独给你复习一下吗?”

“我晚上跟着几天也能学会。”

她的动作停止了,但仍然没有回过头。

“没有几天了。何况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我欠你的。”

“那……换个地方吧。”

我其实已经预料好了她拒绝后的对策,但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同意。

我们从教学B楼中间的楼梯往上到达四层,上来便是一块平台,左右是学生捐赠的图书,楼梯的栏杆旁是架看着很精致的钢琴,上面盖着那种电视上见过的深紫色钢琴布。窗外,操场的大灯已经被灭掉,黑暗自中心向四周扩散,只有主席台前不知名的红光在边缘处驻守着,九月中旬原本还有盛夏的余热,但近两天突如其来的降温仿佛一脚跨进秋天。我上前关闭往内灌风的窗户,檀珞已经把手蜷缩进校服外套的袖子里,只剩下指头在外。

我在手机上搜索了《we’re All In This Together》的音乐,调到第一个修改动作的那段,也就是第一次唱到“we’re All In This Together”这句歌词时。最开始练习时,这是一个十分简单的动作。周六时,领舞十分大胆地将原版电影的动作拿了过来。具体来讲是身体朝左半蹲,手掌由握拳随着节拍向上拉伸两次,随后面向前方停顿一下,双臂伸展在头上击掌。

“那我先给你示范一遍吧,从这里开始,1,2,3,起。”

我站在檀珞的前方,播放音乐示范了一下动作。

“这个我刚才已经学会了。”

身后传来檀珞不屑的声音,我的注意力还在拍得生疼的掌心上。

“那你试一下,会的话我们直接过。”

我转过身面朝檀珞,她看了看自己抓着袖口的指尖,保持着这个手部姿势做了一遍。

“手的动作呢?”

檀珞身体没有动,只做了一遍手部的变化,只是在击掌之前都维持着握拳的姿势,实际上在身体转正之后,就要松开手掌了。

“那我放音乐你来一遍吧,我先看一下,因为舞台离观众不是很近,手部动作不会有太大问题。”

音乐再次响起,我开始仔细观察她的动作,“不行,手有问题,胳膊位置也不对,还得改一下。”这时,我来到檀珞身旁,指向那只停在半空中的胳膊,用目光询问她是否可以指正动作,她只是眨了眨眼睛,冲我点头,算是对我的回应。于是我再次打开音乐,双手缓缓握住檀珞的胳膊,按照自己记忆中舞蹈的画面,共同起舞。失去了暴躁的情绪,触碰身体也不是让我焦虑的事情。我的目的只是让她学会,弥补自己的过错。

到了第二个动作,檀珞提出了疑问。

“这里应该是四排都蹲下,你们这排是蹲下,起身扭过去拍手,停住,但我是第三排呀,我们动作不一样”。

“排练那天我把你们改的动作也记住了。”

“好吧……好吧。”

檀珞白瓷器一般的脸庞上只有微微红色,盘手环抱着胸口,低垂脑袋。

我们继续按照先前的方式,由我站在前方示范动作,再放着音乐让她自己练习,必要时上手帮她指导,就这样连续做完了修改的动作。拆解的练习完成后,檀珞一下坐在了琴凳上,两个胳膊撑在大腿上,把脸轻轻地埋在手掌中,似乎只有让手腕撑着脸,才让脑袋不至于垂下去打盹。我设法做出微笑的表情,说她做得不错,现在可以从头到尾来一遍了,说话时,她的两只眼眸从食指和中指的缝隙间窥视着我,肩头轻微起伏。我看到她盘起来的头发下方,后颈已经渗出汗水。

休息完毕,我改为和檀珞并排的站位,将音乐进度条调到最左侧,随着开始的那声口哨,欢快到与周围气氛不符的音乐通过音质不高的音响发出。

原版电影讲述的是美国高中的故事,尤其侧重于男女主角的感情。曲中,他们在体育馆中舞动,狂欢,讴歌着自己的青春。我有理由相信领舞是因为自己有男友,对这部电影和这首曲子感同身受才提议的这首歌。

能够像领舞,或是像荧幕中的那些人一样享受青涩感情的并非多数。也许是因为疲惫,我的思维开始发散,身体随着音乐机械地摆动,只有在改动点时会开口提醒檀珞做出的改动。

“好这个时候,就这个哨声,这时候领舞到中间,现在是她一个人的solo,我们全体推后手拉手围成半个圈,她结束之后立刻换队形,你的位置是这里,和原来不一样。”在音乐的节奏中,我向后退去,拉住檀珞的右手,那湿热柔软的掌心,抬头直视着面前的空地这,这是到时领舞应该在的位置。那天放学后,老师曾经说这个位置原本想留给有舞蹈经验的我,彼时的我对于在所有观众中心展现自己的机会不屑一顾。

如果接受了这份责任,真的可以站在这个位置,站在这明亮而华丽的光环中,我就可以在老师面前……

练习结束回到教室,我喝了一大口水,将空空如也的水壶塞进书包侧兜。檀珞则是滴水未进,她用纸巾擦了擦后颈的汗,单肩背起包,似乎马上要离开座位。“檀珞!”像是几十分钟前那样,我再次叫住了她:

“现在可以原谅我了吗?”

“原来你是抱着这种心态去教我的?”

檀珞愕然失色。她侧身呆坐着,如同刚出生的雏鸟般弱小,书包带从她僵住的肩头滑落,好一会儿才向我回话。

“我一开始就说了,是我害你没法练习,为了道歉……”

“原谅?你是在可怜我吗?我可清清楚楚记得你不喜欢我贴你太紧,刚才为了练舞碰了那么多次,你都快忍不住要吐了吧?你的可怜对我来说就是嘲讽!”

檀珞的语气已经十分疲惫,这是强打精神的怒火。

“我……不是可怜你。”

“什么?”

“你那天只是来安慰我,我和老师的事情本来和你无关,但我把情绪发泄到你头上,我觉得自己真是个杂种,是个暴戾的人。”我哑着声音。

檀珞紧闭双唇,脸部如同涂蜡般僵硬。相比于练舞时极力克制自己不流露表情的样子,现在的她好似在努力做出什么神情,却无济于事。

“那对我呢?”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仿佛要掩盖即将落下的泪水般,檀珞低下了头,她倏地握住左边细长的侧发,正在我担心她似乎要用劲将它们扯下来时,她又将颤抖地手缓慢松开,再抬起头时,尽管啜泣的面容已被泪水浸湿,但眼神却如火星飞溅般。

“我当然知道你不开心,不然也不会去安慰你………我早就做好可能被你凶的准备,但你居然当着全班的面说出这种话!”

这种话?

檀珞站起身,她的书包失去了依靠的对象从椅上跌落,书本从开着的拉链处冲击而出,杂乱地在课桌下方堆叠。“你太完美了,从高一开始就处事不惊,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人生定位,什么事都应对自如,不需要社交也不会孤独。我羡慕你,我真的很羡慕你!有时候觉得你像我理想中的男孩子一样帅气,跟那些满脑子只知道交配的男生不一样,所以……我不能接受你说我是为了谄媚男生才打扮的,我讨厌那些男生,我讨厌他们!” 檀珞的脸部已经开始扭曲,她用双手拉扯着头发,全身撕裂般的痉挛。仿佛这个眼前的生物只是套了张人皮的怪物,在揪扯着人类的皮肤,以露出原本的躯体。“后来我终于找到了你的弱点,你和老师!我终于知道你害怕什么,知道你也有柔弱的地方,好不容易接近你……”她嘶吼着,伴随着干呕,连续不断地越哭越大声,原本就被汗水黏在一块的齐刘海已经十分凌乱,露出额头上爆出的青筋。

我内疚地移开了眼睛。檀珞却左手抓住我的肩膀,我被迫望向这个令人栗然的女孩,她脸上的血色已经流失,只剩下苍白。

“……”

檀珞此时已经说不出话。察觉到这一点,她的指甲像是掏心挖肺般紧抓着胸口,然后重重锤下,似乎在给自己的身体下令。最终,回应她的只有喉咙发出的低吼。她被迫闭上了嘴,只有嘴唇还在剧烈抽搐,可立刻又因为紊乱的呼吸不得不将嘴张开,口水就这样混杂涕泪顺着嘴角淌下,落在散乱的书本上。檀珞抬起她肿胀的眼皮,视线仿佛刺入我的心脏。

纠杂的哽咽声在冰冷的教室中回荡,我无力地趴在桌面上,像是等待夫妻吵架结束的孩子,直到那声重重的关门声响起。

艺术节表演那天,檀珞请了病假,我们也得了平平无奇的三等奖。期中一过,假期便很快到来了,我的小说写作一度停滞,直到高二第二学期的开学,得知老师的死亡消息为止。

2022年 失忆女人 3

我坐在车后座,上抬帽檐望着车窗反光中的自己。

出门时,三七分为我准备了一套黑白款的棒球服,贴身穿着件黑体恤, 淡色的紧身裤正好露出脚踝。此外,还有掩盖稀薄头发的鸭舌帽,我对这身衣服毫无意见:方便行动,热了还可以敞怀或是脱掉外套,也并没有被绳子、手铐这样器具拘束。我得以摊开手岔开双腿,以最舒适的姿势靠着座椅。

车子的目的地是市里神经内科最好的医院,实际上应该一周去复诊一次,但三七分一直等到半个月后我不再成天想着拿陶瓷瓶砸他后才载我去——我原本以为他害怕让我离开别墅,结果只身一人就把我带了出去,还是前往医院这种人多的场所。对于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又有了进一步的怀疑。

车子已经开到街巷中,速度明显减慢。我并不准备有所动作,在身体没有完全恢复的情况下,贸然打开车门跳出去是非常危险的。再者,对方开车,我徒步,也容易被追上。抱着搜集信息用于今后的想法,我略微摇下车窗观察着外部。这条路上,两边树林枝叶相互交汇形成一个天然的棚子,遮住了大部分阳光。两边的饭馆混杂着藏式用品的铺子,门口堆叠着卷好的藏毯,也有悬挂着的,从上面可以看到层次分明的横向条纹。随着行进渐渐地能够发现其他前往医院的人,他们拎着标志性的CT检查袋,带着老人或是孩子。

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边已没有鲜艳的藏毯,取而代之的是各式便利店,光是一小段路就有六七家,门口放着一个个保鲜膜包好的果篮。拐到最后一条相对宽一些的路时,就已经能够看到左侧的急诊楼,以及右侧的各类研究设施了。急诊楼一边核酸检测的帐篷依旧排着队,尽管病毒已经基本被消灭,但为了防患于未然,发热的患者似乎还是要进行相关检测。我保留着对这种病毒的认识,也清楚地记得开始与结束的时候,只是对自己那段时间做了什么毫无印象。

初次经过被绿植包围的医院外部,来到最顶头的门诊楼,三七分停下车,前方却赶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刺头背着一个双肩背包,右耳上挂着一个银灰色的蓝牙耳机。他来到我跟前,三七分让他暂时陪我待一会儿,三七分自己找个地方停好车就来,“地下停车场肯定没地方了。”他说。

门诊楼前有一块很广的平台,我们就站在平台边缘,却仿佛与涌进涌出的人流隔了一整条街。我并不知道刺头的来头,也不清楚他和三七分的关系,不敢贸然开口,对方却先抢先一步说了话。

“你真的失去记忆了?”

“还记得一点,但是……”快速回忆了聚会那天刺头的所作所为,我放低声音,“不能和他说。”

“不能和染姐说?那你还记得什么?”

看起来三七分被他们叫做染姐。

“我还记得,我并不喜欢自己的性别。”压低帽檐瞥了他一眼,我接着编造道,“中学时期,我暗恋过同班的女生,觉得那些男生一点都不像样,慢慢地自己也想变成比他们优秀的男生给他们看看。”

这当然是谎话,我只是保留了“初中男生有多恶心”这一知识,对于自己的过去没有任何认识。这也是句很难辨别真伪的话,按刺头那天说的话,他接触的原生女性应该极少。

“你想说,你本质上和我们是一样的人?”

刺头看向我的样子有些不信任。

“是的……所以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性取向和性别认同不一样,这种知识你还记得吧。”

装作不慌不忙地望向天空,头部的动作清晰地体验到了帽子勒住脑袋的感觉。刺头所说的事情完全没被我考虑过,本以为对于他们来说,喜欢同性也是重要的分类标准之一。看他的意思,也就是说刺头这种生理上是男性心理上是女性的人,也可能喜欢与女性恋爱——本事没多大,破事倒是挺多,我啧了一声。这些知识三七分没有告诉过我,一会儿去诊室医生也大概率会表示我没有记忆,无论回答记不记得都会露出马脚。

“我不记得,染姐也没告诉我,但是按逻辑来思考,我能知道两者是毫不矛盾的东西。你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指,暗恋其他女生只是我否认自己性别的表现之一,我当时最大的目的,就是做一个阳刚的男生。”

对自己先前的话进行了进一步解释后,我看到刺头的眼角微微下垂,他再次打量着这身算是中性风的装束。事实上,我对自己现在的身体并无排斥,感到十分自然,衣着也只不过是三七分的选择。

“那你的情况,染姐知道吗。”

刺头从包的侧兜掏出一盒柠檬茶想递给我,在我摆手之后,他自己拆开了吸管包装,插入后嚼着吸管说道。

“我不清楚,至少失忆后的我没说过。我觉得就算失忆前的我也不会告诉他。”

“那我和他核实一下。”

刺头很快用实际行动回应了我,他走到远处拨通了三七分的电话,看起来知道我不会逃走一样,瞧也没瞧向这边。我也乖乖待在原地,想着如果他与三七分核实,三七分询问我是怎么一回事,我可以说是为了和刺头打好关系这么说的。但是……

过了一会儿刺头回来了,嘴里依旧含着吸管,“我问了,他说没有这回事。”

“暗恋那件事也是?”

“对。”

“他之所以说没有这回事,应该是我失忆前后都没有告诉过他。”

“那你也没有理由告诉我。”

刺头拿下了饮料,吸管头已经被牙齿嚼得变形。

“理由?第一,你是个能坦诚表达情绪的人,那次聚会上,你感到焦虑,却直言说了出来,哪怕这会让聚会变得尴尬。但染姐不是,他很少有像样的情绪表达,他的话里全是欺骗。第二,我现在受到染姐的软禁,不告诉他自己的所有情况,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你呢?我相信你是个明事理的人。”

“明事理……那你要失望了,我刚才也骗了你。”

刺头眉头紧锁。我则不自觉地将手按在大腿上,开始不自觉地深呼吸,我不能确定对方在什么地方欺骗了我。

“染姐说,暗恋那件事是真的,详细情况他都知道。”

我不知道,在那些被浓雾笼罩般的记忆中,是否还有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内容。人的潜意识的确会说出一些无关记忆的所谓真相,事实上,由于我醒来之后就没遇见过和自己一样染色体是XX的人(思考到这一点时更觉不可思议),也没空做相关的性幻想来测试自己,是否真的对女性抱有爱慕之情,我是无法确定的。

“但是我刚刚说到……”

“对,你说过不会告诉他,但仅限于现在的你。没有记忆,你怎么能确定你失忆前没告诉过他?亲密接触的时候放松警惕,或者是醉酒的时候吐露,说出这件事的方法有很多种。”刺头微笑着打断了我的解释,先前由自己主导的气势已经荡然无存,但我已经想到应该如何回应他。

“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到,我没有别的记忆,所以你说的完全有可能。”我顿了顿,直视他的眼睛,“但是,有两种情况。首先,如果染姐不知道,听了你说的临时表示知道,那他就是骗了你;其次,如果他明知我的情况还与我订婚,并且在我失忆后刻意隐瞒,那要不是我保存着记忆,连自己都不知道。他将我这样的同类软禁,灌输我是个正常女性的概念,你会怎么看待他?”

我刻意加重了“同类”两字。生日聚会的表现,可以推测出他是个相当排外的人,“同类”这种词更能打动他。目前来讲,自己处于被控制的情况,即弱势地位,不管怎样,都要引导三七分的同伴去怀疑三七分行为的不合理。

刺头漠然地看着我,把饮料再次送到了嘴边,却没有吸吮,也没有咀嚼,吸管只是接触到了他的嘴唇。我转移了重点,看起来刺头光是理解这段话就要花不少时间。我见他不语,缓缓摘掉了帽子,复述出了三七分的那句话,“生活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躯体里是什么感受,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事实上,我并不理解这种感觉,但这句话可以原封不动的送给刺头。如果是他,应该能够理解三七分话中的含义。在刺头的认知中,理解他的人则是我。

“再向你道个歉,刚刚又骗了你。”

刺头睁大眼睛望着我比他还要短的头发,声音从被吸管撬开的嘴唇缝隙中透了出来,又立刻放下饮料盒,掏出面巾纸擦了擦嘴,吸管尖端的几滴液体受冲击而落在遍布尘土的地面。

“因为你根本没有问染姐。”

“是啊,”刺头将手指横着掩住嘴唇,迎接着我的目光,“因为我也不完全信任他。”

从赢得刺头的信任来看,我已经超额完成了目标。在他们面前装成一个想做男人的女人,的确是奇策。

三七分不久后过来了,我和刺头十分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这件事,跟在他身后去取号。取号的地方在医院外部,大棚子下方约莫有二十几个机子整齐排列着,像是老式游戏厅一样,只是机子更窄更高,四周上半部分是漏窗,下半部分留了人进出的高度。像是拿出自己的证件一样自然,三七分掏出了我的身份证插入自助机。我只有在他收起证件时,才窥到上面的部分信息:

姓名 衣风眠

性别 女 民族 汉

出生 1998……

住址 北京市……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一闪而过的中长发女人照片。我遗憾于没能好好看看自己长发时的样子,开始通过这些信息进行思考。相比于三七分的口说无凭,一个能取号的证件显然可靠得多。

在医院时,我已经确认了自己所在的地方是成都。语言方面,我能够听懂医院护士的四川话,自己也可以和他们对话,但并不会像本地人一样随口将方言带出来,我平常所使用的就是标准的普通话,必须在大脑中短暂地切换成四川话才能与他们交流,就像讲英语一样。在这一点上,我和三七分的情况类似,三七分和我对话使用的普通话都是极为标准的,这在我苏醒后接触的护士、患者,或是患者家属中很少见,他们就算使用普通话也会不可避免带有一些方言的词句。

在医院时,身份证却始终不在我的手里。现在是我第一次看到身份证,也是第一次确认了自己不是本地人。

我的家人,大概率还在北京,我在这里非亲非故,不然也不会被三七分半软禁在别墅。订婚一事我的父母是否知晓?按身份证上的时间推算,我现在应该是23-24岁,父母正常情况应该健在。就目前了解的信息,我列出了以下可能:

第一种,父母知晓,且与三七分关系良好。根据我先前的抑郁情况与自杀倾向,很可能把我托付给看起来负责任的三七分照顾。疑点在于,尽管女婿可以信任,父母如何放心随时都可能自杀的女儿离开家乡?即便放心,他们会彻底切断与我的联系吗?唯一能说得通的就是手机与证件都在三七分手上,他以我神志不清,失忆的事情搪塞,来单方面与我的父母交谈。第二种,父母不知晓,和三七分的关系不好,那么极有可能是三七分与失忆前的我私奔到了远离北京的成都。当时的我是主动还是被动?以失忆后新增加的记忆和对自己的了解,我不是一个会轻易和人私奔的轻浮女人,那么胁迫的可能会更大,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三七分害怕我接触外界,也收起了我的证件和手机。这样一来,不要说所谓的抑郁和自杀可能是被拐走的反抗方式了,“抑郁”“自杀”的信息都不能信任,简单来说,这个男人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不能够信任。

前两种情况,我的处境不容乐观。需要尽全力联系到自己的父母告知他们我的真实情况,期望他们能够帮到自己。贸然报警并不可行,毕竟三七分敢把我带到医院复诊,就不会惧怕这种简单的手段。一旦报警的方法失败,警方对没有违法的行为无能为力,我只会遭到更可怕的对待。挣脱三七分自己逃跑也并不现实,且不说自己没有以前的记忆,现在的时代没有身份证与手机大半事情都无法做成,这样逃跑甚至不如待在三七分家里安全。

但不管怎样,定期复诊可以让我了解外界的信息,如果以后有机会逃跑,这也是重要的机会。

还有第三种可能,即我的父母已经死去,是三七分带走了孤身一人的我来到另一个城市,我的抑郁和自杀可能是由于父母的身亡。在这种情况下,我的确孤立无援。

所幸,因为身份证的信息,我也有了一个目标——准确来说是目的地。如果我能到达身份证上的具体住址,也许能得到帮助,说不定还能取回所有的记忆。

真实的姓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曾在什么地方,做过些什么。

那才说明我是一个真正活着的人,不是吗。

2019年 林木丛 3

十月中旬,我已经开始将徐晓作为一个女大学生看待了。一个人长得像女人,性格像女人,身体大部分像女人,也相信自己是女人,那她就是女人——自然,仅限于徐晓。

酒店是徐晓周末的据点,她从周五下午就待在这里,一共住三晚,周一上午有课再回到学校。我不清楚她的生活费有多少,但看起来不仅能满足她开房的支出,其他方面也绰绰有余,诸如每次出门前,她都要打好网约车。厌倦宿舍生活的我,每周末也会来到徐晓的据点,“反正就是大床改成个标间而已。”徐晓毫不在意这件事,而我则答应给她分担一半的房费,没有兴趣爱好,也就只能把生活费花到这种地方。

徐晓白天总要出去,我则待在徐晓的酒店保管房卡,偶尔到楼梯的窗户旁望着郊区冷清的街道抽根烟,大多数时间都躺在单人床上。尽管脱离了宿舍的喧闹,但我还是无所事事,只能像是家庭主妇等待丈夫下班一样,只有徐晓回来,才有一些动力去说话。

简直就像提前步入同居生活了。

衣女士的事情也没了后文,我始终找不到机会问徐晓,两人经常在周末的酒店里吃着零食看电影度过,虽然衣女士会经常提醒我保持警惕,但快一个月没出现异常,是个人也不会把她的话当回事儿。

周六晚上七点,抽完烟回来,我将房间里最后半瓶矿泉水一饮而尽。周末一人独处时,每一餐的外卖算是唯一可以期待的东西了,今天独没有食欲,也就意味着晚上除了徐晓回来的交流,再无乐趣。

我走到徐晓的床头,将她用来装激素的药瓶摆正,又叠好了攒成一团的被子。中午并没有让酒店的人换床单被子,于是连徐晓的枕头上的几根黑色头发都还留在上面。我捻起那根黑发,瞥了一眼临窗的地板,还有几根从褐色渐变到黑色的头发,那来自徐晓外出时的假发。床上的黑发是她自己的。徐晓自己的头发并不短,但没有经过修剪和打理,侧发像是墙上的爬山虎一样贴着脸,迫于家庭压力,外出时都是戴上假发,来让自己更像是普通女孩子的造型。

我把几根头发揉在一起攥住,再松开让它们落进垃圾桶,自己回到床上解开裤子,幻想起随心被头发遮住的眼睛和半遮的耳朵,以及器官被包裹起来的湿滑与紧密,开始用手部模拟着动作。自懂得男女之事起,我就不喜欢女性的第一性征,不管是图片,影像资料,还是在随心之前交过的女友,给人的感觉是如此丑陋的器官不该长在这么漂亮的人身上。我也因此和随心达成了一致,她希望在婚前保留处子之身,我也对真正的交合没有兴趣,通常只通过口唇来进行——在进行极为亲密的接触时,我往往是看不到随心正脸的。

发丝……

手掌自然不可能还残留着头发的触感,但我的的确确触碰到了头发,那和随心极为相似的头发。我想起某次和徐晓在回酒店的路上,路遇大雨,徐晓兴奋地甩下我向前奔跑,很快看不到那摇动的裙摆了,紧接着那双帆布鞋也消失在视野中,只有在雨雾中看着徐晓留下的足迹慢慢荡开波纹。尽管打着伞,伫立不动的我也湿透了全身,风肆意玩弄着整个城市,那些被前赴后进的雨点砸出来,又瞬间消失的小水坑,被风所驱赶,呈月牙状向着徐晓消失的方向奔去。

我还是接近不了你。

幻想中,胯下的人忽然停止了吸吮,将头抬起——颧骨微耸的圆脸,那是徐晓的面孔。暴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刘海杂乱地黏在额头,显出修理过的眉毛轮廓,水滴由着前噘的唇边淌到我的器官上。

我终于倒在床上,连把两条腿也伸上来的力气也没有了,轻轻晃着脚才甩掉了酒店的拖鞋。喉咙干咳,小腹胀痛,我像是条被装进麻袋奄奄一息的狗。

“林子,你门没关上。”

徐晓的声音让我猛地睁开眼拉上内裤,她已经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床前了。徐晓今天难得没有穿假两件,身着一件杏色的文艺范连衣裙。腰线很高,领口系着两条黑丝带。

“你怎么进来的?!”我像是被捉奸的丈夫猛拉起背角想要遮掩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整个下身都暴露在外,才无奈松开了手,听从发落。

“门没关上,”徐晓显然有些生气,从塑料袋摸出一瓶矿泉水就丢过来。所幸瓶子没有打到我的身体,在床上滚了几下掉到地板上,“下次再这样,以后你就别待在这儿了。”

“对不起……不会了。”

我艰难地坐起来,开始用纸巾擦拭大腿根部和器官,然后像是初次穿高跟的女人般深一脚浅一脚到了卫生间冲洗。穿好裤子回到房间时,徐晓已经在电脑前打开文档不知道写些什么了,待在酒店的这几个周末,她总是要戴着耳机记录些什么。徐晓见我出来,将文档点击了最小化,屏幕回到了一个雨中少女的壁纸,这是徐晓高中时自己所画。

“你今天在这儿都做什么了?除了这件事。”

徐晓翘着腿把转椅拨向我这面,小腿腿肚被挤压得恰到好处鼓出来,露出短袜与低跟的米白色小皮鞋。

“我,我在网上查了一些资料。”

“关于我们的资料吧?你都查到什么了?”

“网上说你们……最后都是要做变性手术的吧?”

徐晓用力地摇了摇头,我才看到她的左耳塞着一个宝蓝色的蓝牙耳机,此外,双耳耳垂也夹着一个银色弯月的饰品,底部的月牙上还立着一颗实心的五角星,我虽不能仔细辨认出她的妆容,但显眼的耳饰似乎代表着今天见的对象比较重要,才精心打扮过,她曾亲口与我说过自己笨手笨脚,摘掉耳饰时总会疼得不行。

“我和她们不一样……有的人本来就没有生活的方向,就像你一样,她们有正好有这方面的需求,于是把手术当做自己人生的意义。我在她们看来是一种异端,我并不讨厌自己的第一性征,只是不想用它进行性行为。吃药只是为了改变肌肉分布,减少毛发,改善皮肤这些小事,我可以就这样活下去。何况你不觉得那玩意,比女人上厕所方便太多了吗?”她望着我的胯下冷笑。

她的眼神仿佛冰冷的枪口指在我的眉心,连我的体温都要被夺走。

“所以你不打算……”

“为了手术而手术的人很愚蠢,但更愚蠢的是为了别人而手术的。”徐晓的手指死死按在delete键上,充斥文字的文档转瞬变为一篇空白。“你要是觉得不开心,就出去抽根烟吧。”说罢,她将转椅转向电脑,拿起之前就放在桌上的小圆镜,用卸妆棉擦着左眼,她弓起双脚,穿着蕾丝边短袜的脚尖直直抵住刚换上的拖鞋。

“出去之后,记得把门关紧。”

那天晚上我在街上转到了十点半,最终卡着十一点的时限回到宿舍,睡前才想起给徐晓发个微信,告诉她今晚自己不去住了。

就这样等了两天,直到周一我才得到徐晓的回复。她好像摸透了我的心思,像是拨揉玩弄着毛绒玩具般摆弄我的心脏,“晚上到XX大学,找你有事。”甚至没有选择的余地,她知道我会去,为了缓解那天的尴尬,再度拥有同居的机会,她知道我一定会去。我兴奋地摇着尾巴,来到XX大学。

在徐晓学校的3号宿舍楼门口,穿着白开衫毛衣的她双手抱胸倚在墙边。徐晓右耳侧的头发被用一个简单的黑色发夹别好,眉毛延伸出平缓的眉线,左侧的鬓角则是直顺下来,以往只有睡觉时我才能够见到她原本的头发,看起来在宿舍生活戴假发还是强人所难。她的舍友是否知道她周末的样子?我不清楚。对于徐晓住在男生宿舍这件事,我始终有一种危机感。

“这件事想要当面跟你说,所以把你叫来了。”

“没事,能帮上忙就好。”

“我说的其实是……一日男友。”

徐晓把我拉到宿舍门的一侧,避开了进进出出的学生,我看着左侧每个楼门口都有的自助售货机,此时里面大部分的饮料和零食都已经售空,只剩下角落里的HIV试纸无人问津。看得入神,以至于没有反应过来徐晓所说的话,我只是简单“嗯”了一声。

“给你解释一下吧,是我之前遇到的一个人,希望有男友陪她一天,哪怕只是一天。这样她才能更好地去生活。”

“如果你是指上次那种娘炮男……”

“喏。”徐晓划了几下手机,将屏幕整个朝向我。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中一个娃娃脸的女孩站在图书馆的书架前微微低头,她留着齐刘海的黑色长发,身穿淡蓝的法式过膝连衣裙,怀中还夹着本书,仿佛精致的日式人偶。

“也是假发?”

我看了看徐晓的发夹,是个很普通的黑色款。本以为她会用更可爱的样式,不过碍于这里是宿舍,也可以理解。

“是真的啦,这点是她最自豪的地方,全是一点点留起来的。”

徐晓告诉我,这个叫做小雨的朋友,她的家人甚至不反对她留发。小雨现在读研一,学校也开放,能留下一头长发。我被照片所惊艳,想象着一个生理上的男性要留这么长的头发,要经过多少困难。

“我有个问题……你亲自去会不会更好。”

“那我问你,你把我当男还是女呢?”

“女吧。”

我挠了挠头,眼神看向别处,好死不死又停在了HIV试纸上,这货架上几乎唯一的商品,就是如此容易吸引人的目光。

“人家喜欢男的呀!”徐晓歪着脑袋,将指肚抵在发夹上,“哪怕我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出去,她也很难把我当男的。”

她说的没错。

我同意了这件事情,并和徐晓达成了协议,即我不想与对方有任何过于深入的身体接触,包括接吻,也绝不能约着约着会到了酒店,拉手挽手是我能接受的极限了。一方面对方在身体上还是个男性,另一方面,我对徐晓和随心之外的女性没有什么兴趣。为了贯彻“一日”的原则,徐晓在这一天前都是作为我和小雨的传话筒,不允许我们互加联系方式。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最终约定了在10月30日的十点半在某家商场的烤肉店前见面,饭后去颐和园游玩,行程是由小雨来定的。

当天十点我就到了商场,足足抽了半包烟来保证今天不再犯烟瘾,嚼了好一会儿口香糖清除味道。十点二十,小雨到场。徐晓也跟来了,她穿着那件开衫毛衣和女式的紧身牛仔裤,头发乱蓬蓬的,也没用上发箍发卡之类的辅助用具,似乎前一天洗完头没有吹就躺在床上压成了这样。跟在她身后的小雨则穿着到大腿的黑色长筒靴,长款呢子大衣,几乎要露出内裤的短裙,裙与靴之间是颜色反差极大的肉色打底裤。和她这样的长相一对比,简直就像一个被强迫出去卖的小姐,照片里那套清新的打扮好像是别人给她选择的一样。

“他不会……”

还没有和我打招呼,小雨却拉着徐晓的衣角轻声说着话。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徐晓附耳过去讲了什么,小雨才显现出释然的神情。

“啊……小雨是吧?我看你挑的这家是烤肉?”

我向有些畏惧的小雨问道。

“站着烤肉。”

小雨掏出手机一只手套进指扣里,低头点着什么,应该是在找店内的介绍,结果好一会儿都不抬起头。这是个左上角有个立体毛绒兔子的手机壳,整体为墨绿色,只有兔耳内部是粉,似乎很适合冬天使用,毛茸茸的壳身看上去就暖手。

“哦……我之前听徐晓说站着吃,以为是蘸着吃,”我补充道,“蘸料的那个蘸。”

两人都尴尬地笑了,旁边的路人以奇怪的眼光看着这边。徐晓则像是撮合成功的媒人似的,一脸兴奋地说那就交给我们了。她走向了不远处的地铁站,然后拨通了不知谁的电话。我只好和小雨相互隔着将近一米的距离并排走进商场。

来之前简单看了大众点评,这是家韩式烤肉的网红店,全程站着吃有折扣。一般来说,搞出这种噱头的都没多好吃。自己上次吃韩式烤肉还是小时候跟父母去的汉拿山,大学时候比起又贵又没法甩开膀子的烤肉,宿舍几个人更倾向于在外头一边撸串一边喝酒,再者是去学校外几家新疆馆子吃大盘鸡。和随心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很厌烦人多价格贵的网红店,相比之下,不用排队的店更受她偏爱,哪怕味道并不好,她讨厌站在人堆里等待。

餐厅位于在商场东门一进门左侧,门外装饰有一个“坐”字,像是拆迁的“拆”一样画圈斜着道杠。店内装修则是和门口那个字一样的赛博朋克风,虽然是上午,但整体偏暗,以高饱和度的洋红和蓝色为主,一下从晴空万里的商场外来到店内,我揉了揉不大适应的眼睛,用桌上的二维码开始点菜。徐晓事前跟小雨说好了两人AA,但实际上后续会给我报销我所花的费用。这么一看,相当于我白吃了一顿饭。

环视店内,发现不少顾客还是坐在高脚椅上。在墙上也随处可见醒目的标志,即全程站立可以7.5折。我点了三种肉,加上饮料和小菜,一共将近三百。能打折的确便宜不少。按照商家的设计,可能打折前的价格才是原本的售价。站着烤肉,赛博朋克,以及让人眼花缭乱的菜名,网红店就是把这种乱七八糟的元素糅合在一起,再将食物高价卖出,骗年轻情侣拍照的吧?只可惜今天自己也是被骗的年轻“情侣”之一。

尽管才十点半,店内已经有了不少的食客,真正站着的只有另一对女孩。有的顾客会体验几分钟站着烤肉,再坐下,尽管这样不能带来任何的折扣。

“喝酒吗?”

店内靠墙有个冷藏柜,里面的十几种小菜放在小碗里,上面盖有保鲜膜。除小菜外还放着空酒杯,店员说是放在桌上会自动有人倒上一杯啤酒。我随手拿了一盒牛板筋,又拿了一个空酒杯,按照和随心时的套路,在等菜期间,我们会先小酌几口。

“啊……喝酒就不了……我们吃药是不能喝酒的。”小雨摆了摆手。她在说话时完全是女孩子的声音,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徐晓骗了。

“激素?”我小声问。

“嗯。”

“没事没事。”我立刻给小雨加了杯鲜榨橙汁,制止了她正准备从包里拿矿泉水的举动。先前一直注意其他坐着顾客的目光,现在才发现,保持身体直立的情况下小雨比我矮一些,她正一副认真的表情小口嚼着板筋,鲜红肉条衬托下,那张脸比照片里的还要白净。

半杯啤酒下肚,三种烤肉也一齐摆到了桌子上,小雨拿起盘子旁的手机拍了个照。我让服务员拿了两件围裙,小雨匆忙吞下口中的食物说自己忘了这件事,谢谢我的提醒。

我只是不敢想象肉掉在打底裤上擦不干净得是多尴尬的情景。

“她……就是介绍我们认识的那个人,你们管她叫什么?”

烤肉架上,最先放上的肋条已经逐渐变为褐色,我用夹子给它们逐个翻着面,在对方看不到自己表情的角度,试探性问道。

“她的网上ID是染布,所以我们叫她染姐,毕竟叫染布姐就很LOW了。”

“为什么叫染布?”

将一个烤好的肋条夹到小雨的盘上,似乎就在这时,一直站立的劳累感才夹着手臂的酸痛体现出来。小雨盯着滋滋冒油的肋条,看起来这家店的肉质并不差,上方沾着芝麻的肋条有肥有瘦,厚度也刚刚好。她用筷子夹住中段想要抬到空中,却总是一半就失败。

“用手吃吧,这么大的肉,肯定用手吃呀。”

“嗯。”

小雨有些害羞地掩着嘴说道,我会意地自己夹了一块烤好的沾上酱料,手握两端啃起来,腌制酱料的味道十分浓厚,对于肉本身来说,只能感受到还不错的嚼劲了,顺势又拿了两块狼吞虎咽。再抬头时,小雨的第一块肋条已经吃完了,正用纸巾擦着嘴唇,她的确是太害羞了。自己腿部的不适感逐渐强烈,但对小雨来说似乎害羞更让她困扰。

“为什么叫染布,我也不知道……”

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过夹子,下了几块蒜香牛排肉。

染布,是染上色的还是没染上色的?如果染了色,染上的是什么?

饮下一大口啤酒,我再次看向周围顾客,终于明白为什么在折扣的诱惑下,也极少有人站着吃。因为站着的人会位于所有人的瞩目之下,以至于原本的用餐体验受到影响。那么愿意站着的人,是否也在享受引人注目的感受?来吃的几乎都是情侣和闺蜜,几乎我每一转头,都能看到有人在拍照或自拍,她们将自己屁股下的座位推到镜头之外,和自己朋友挤到同一个屏幕内记录下那虚假的一刻,在重新坐回椅子上吃着用生菜卷好的烤肉。美颜过的朋友圈照片,以及精心编辑过的文案不久后就会发出,被点赞、被评论、被人所瞩目和感知。

就像徐晓小雨这样的人,独自一人时只能面对自己的男性身躯,但是在外人看来,她们与普通的女性无异。

性别是被人感知到才会存在的吗?

再次转向小雨,她正把一块烤好的蒜香牛肉几乎全裹上了辣酱。我并不对此感到惊讶,韩式辣酱没有任何的优越处,微微的辣度连我这种北京人都可以让肉片在其中放肆翻滚,占据味蕾主导的甜味又不合很多人的喜好。唯一值得开心的是,小雨在不经意间已经可以在我的注视之下用手拿着肋条来吃。

结束用餐后,我是体验到了高中老师在讲台上站一节课的疲惫。折扣便宜了七十多,哪怕买两张颐和园的成人套票,也能节省下不少。走出商场,我们不约而同掏出了自己的口香糖。两人相视一笑,我则提议道,“我们干脆吃对方的口香糖吧?”就这样我们交换了口香糖,丢入口中,清新的西瓜香气将之前浓郁的酱料味一扫而空。

坐地铁到西苑,我们跟随着周末的大批游客来到东宫门。两人先去苏州街拍了些照,很有默契地没有买那些骗游客的廉价商品。随后,我们直奔昆明湖。游客太多,最有情调的手划船已经被租完,我们只得稍作等待,上了下一个游客开回来的电瓶船。

湖面有风,比岸上冷上许多,我裹紧了衣服将船开到南湖岛附近的水面,让船就这样漂浮。

“有个问题,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我才敢问。”我坐到后座小雨身旁的位置,“你说话怎么是女生的声音?”

“这个啊……是伪声,就是通过学习可以发出异性的声音。”她说着,通过声调逐渐转换为男性的嗓音,“就是这样。”似乎因为发出了雄性的声音,害羞得不敢抬头看我。

“那其实你和普通的女生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我准备忽略着装的事情,也许是出于偏见,至少这个着装不会让人有明显男扮女装的感觉,盯着大腿处那片肉色看了好一会儿,小雨装作不在意地挪动手掌盖住大腿,我才不好意思地转回视线。

“那……染姐,她是没学过?”

“学这个需要努力也需要天赋,染姐和我们说的是她没天赋,不过她自己的声音倒不算太雄厚,勉强当中性音还是能听的,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你觉得她怎么样?”

“是个很好的人……我这样说你可能没有概念。”

“是啊……具体,怎么很好呢?”

小雨踌躇着,开始讲起她自己的故事。

小雨家里有些钱,且除了不允许她变性之外,其他方面管得都很松。只要不违法,不结婚不生孩子也没关系。相比之前我遇到的那位,她的生活压力相对轻一些,准备帮助其他的同类。但不善言辞的她在安慰别人时常常适得其反,甚至有一次本想表明自己可以给对方经济援助,被对方误会成在炫耀自己有钱还被家人支持,自此断了关系。在这之后,她开始做最纯粹的经济援助,利用充足的生活费,零花和压岁钱购买激素,再一对一地半价销售给需要它们的人。结果没干一个月,这些药被爆出是假药,她于是遭遇了群体内部激烈的网暴。在这期间,徐晓始终给她进行免费的心理咨询,也利用自己的人脉帮她平息了争端,最终证明假药是来自于小雨最初买药的平台,小雨本身也是受害者。

“药的事情,我听徐晓……听染姐说过,基本没有正规的地方可以去,所以大家都是网购,但是也不确定买的地方可不可靠,是不是假药。”

“如果我能确定,也不会闹出这件事了。”

小雨把头埋进自己的膝盖中,斜眼看着我,这个动作使得手臂上的衣物上移,将手腕暴露在空气中,唯有偏大的手掌能让人识别出这具身体上的男性特质了。

“你的经历有点像前几年那部电影,也是卖药的。”

“哦……那个呀,我的心态可能还是有些不一样吧,因为不缺钱……不,因为不缺钱,觉得自己有这份责任,应该把这些钱花在帮助有困难的她们身上。”

“那染姐应该也是这样。”我补充道。

但是,我所见到徐晓这两次帮助她们,都不只是单纯地给钱。

“所以我信任她。”

小雨点头,紧了紧衣服,我担心她打底裤的部分有些冷,后悔没带上多余的衣物。

“所以才信任我?”

“不……不是这样,我一开始就觉得你很可靠。”

我当然知道她在说谎,如果她觉得我可靠,一开始就不会和徐晓说悄悄话。但也没有错,一个在酒店里想象着徐晓的肉体发泄的人,绝对不算可靠。

我们就这样在湖中漂着,观察着岸边渺小的游客,以及庞大的万寿山与佛香阁。

“我其实想和男友接吻。”

打破平静的是小雨,我这才发现她在嚼着口香糖,之前一直低着头,所以我没有察觉。

“没有交过男朋友?”

“因为不会有人接受我的身体。”

那么,为什么我会对接受徐晓的身体没有抵触?

明明只是长得和随心相似,但脱了衣服在器官上差距还是明显,也许我不注重器官,但我也并不是重视内在,徐晓这种喜欢吊人性子的性格和随心并不相似,我喜欢的究竟是……

小雨将面巾纸盖到唇上,十分优雅地吐出口香糖,扔在包里自带的垃圾袋里。她拧开自己的矿泉水喝下。似乎因为吃了不少烤肉,我的喉咙感到干咳。

我不想与徐晓和随心以外的人接吻,但对于小雨这样的人,我希望能给予她最基本的满足……最基本的尊重。

“我觉得对于初次约会的女方来说,在船上相互拥抱接吻是很不合适的。但是……”见小雨刚刚放下自己的矿泉水,我立刻夺了过来,拧开瓶盖两手像是拿酒一样卡住上端,“这种接吻,也可以吧?”

小雨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胸膛都要因此涨起。我抵住瓶口饮下,冷风吹拂下的矿泉水冰得牙齿发痛。我喝了一大口才放下,忽然意识到可能她剩下的不够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小雨则递给了我一张纸巾,她的脸颊有些红。

“一会儿再给你买一瓶吧,你想喝什么?”

“景区水那么贵,不……不用买啦。”

“那……你喝我的水?不过是可乐,你们吃了药能喝可乐吗?”

啪啦啪啦地翻着包,我找掉在里侧早上没喝几口的可乐,才想到是个愚蠢的问题,我曾在酒店里亲眼见徐晓一下干了半瓶可乐,呛得直咳嗽。

“快乐水还是没问题的,”小雨说着接过,来自水面的冷风让她止不住地颤抖,她拧开喝下再盖好,不再说话,只是盯着瓶中咕噜咕噜的冒泡。我顺势贴近她的身体,两人都微微侧着身,既不完全依靠,也没有彻底分离。风声逐渐减小了,她轻柔的呼吸声越发清晰。

回到岸上后,我接到了衣女士的消息。实际上,在床上时我设置了静音,早在船上她发消息告诉我徐晓可能有危险,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她让我赶快找到徐晓,否则对方可能遭到毒手。徐晓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只好与小雨赶到东宫门,准备去徐晓周末常驻的酒店询问,却在门口发现刚刚经过闸机口进来的她。

“你去哪了!”

我奔到徐晓身边,喘着气对她吼道。

“没去哪,你怎么了?这么……”

徐晓一副见了鬼的神情,皱着眉头。我抿起嘴唇,不敢再多话了。如果问她有没有遭遇危险,可能进一步失去信任。小雨却十分自然地抱了上去,“染姐!”旁若无人地蹭着她的脸,撒着娇。难以想象两个看上去很亲密的女孩子其实身体都是男性。

“我想……能不能和他继续……”

话音未落,徐晓却脱离了小雨,冷不丁地搂住了我,她的胳膊正贴紧我的腰部,正在临近小腹的位置摸索。这是我们之间最亲密的一次,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器官正在快速胀起,以至于不得不微微弯下腰,佝偻起背部,又害怕被两人看出异样。

“林子是我重要的搭档,不可能让给你的啦,”徐晓刻意停顿了一会儿,来观察小雨的怄气一样的表情,“开玩笑,因为我们还要帮助更多的人,我需要他。”

2016年 衣风眠 3

“那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风眠’,也是我的本名,我本来叫衣风眠,衣服的衣。”

“这个姓还是挺少见的。”

眼前的男生留着齐刘海和蘑菇头,厚厚的侧发盖住耳朵,像个小姑娘一样。

“我还以为你要说我用真名做笔名呢,”我看着自己说话间呼出的白气,“衣姓好像源于山东,我父亲那边祖籍是山东的,但那是好几代以前的事情了,现在是北京户口。” 我们就这样坐在海淀公园树丛旁的长椅,将各自的手都缩进羽绒服的小兜里。说是树丛,其实只剩灰黑的树干和枯木杈子。北京冬日的公园色彩极为单调,我们彼此的深色衣服就像动物的保护色一般融进衰败的景中。

“真名也很好听……不像我。也很高挑,毕竟有山东人的基因嘛。”

高是没错,但今天穿着厚秋裤,“挑”怎么看出呢?

“身高还好。对,关于名字你不用说自己真名的,毕竟像我这种很少,我叫你笔名可以吗?”

“可以。”

“那,染布?你好,我也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你。”

他犹豫了一会儿,把手掏出,半斜手掌作出握手的姿势。

老师死后,我开始意识到也许现实中可以交谈写作的朋友于我而言更重要,于是开始在邮件中去约可以线下见面的人,刚好有一位也在北京,也就是笔名“染布”的他。

是的,老师已经死了——这样的事实我到现在都不太能接受,当作他离职回老家教书都会让人容易释怀一些。

高二第二学期返校那天,班主任没有来,其他老师似乎也措手不及,看起来不是简单的请假。返校注册和拿书两小时就结束了,趁着还不到中午,我打算去老师家看看,于是顺着上次的地铁路线到了小区。

门禁顺利地和别人一起混了进去,二要找到老师的具体主持,也只好用最傻的办法从一楼开始一个个敲门。这一单元是中间为电梯,两侧延伸出来过道,顶头是紧挨着的两户,即一楼四户人家。前两家没有人在,第三家是个老太太开门,很为难地摇了摇头;第四家则是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当他说话时,整个过道似乎都在震颤。

在怀疑自己这样效率到晚上是否能找到老师房间,以及不在家的人怎么判断时,我敲开了201户的家门。

“哪位?”

伴随着把手的拉动声,檀珞探出了头,正好把一瓣橘子丢进嘴中。她散开的头发披在肩上,身穿珊瑚绒的睡衣,衣服整体为棕褐色,上身奶白色的背景中间有个卡通熊脸的刺绣,两只熊耳凸出来印在衣袖腋下的部位。看到门外是我,她拿着半个橘子的手缓缓垂下,先前没睡醒一样半眯的眼睛倏地睁开,又像是隐藏自己的喜悦一样立即低下头,似乎在盯着毛拖上的一点零食渣。他的手没有闲着,将掌中橘子的一条丝状物用指尖捻住,撕扯胶带一样拔起。

“啊……我在找老师住在哪。”

檀珞今天也没有来学校,班长那边的说辞是身体不适,在上学期那件事后,她也经常以身体不适为由不来上课。

“哦。”

积攒了三条橘丝后,檀珞两指将它们攒成一团,顺着嘴角推进口中,却没有咀嚼的动作,仿佛机器的指令被临时中断一样。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她却藏回门后重重一关,随后能听到毛绒拖鞋啪塔啪塔的声音,以及她的家人询问她门外是谁。我像只被遗弃的小猫,站在门外回想着她关门时冷冷的一瞥。

重新拍打了一下脸颊,我准备继续今天原本应该做的。檀珞旁边的住户不在家,我于是去敲另一侧。倒是轻松,门都没开就听见里面喊着“不认识”,当回到起始的电梯和楼梯处时,檀珞不知何时出来了。她似乎只是简单地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没换衣服,裤腿和毛拖之间的小部分皮肤有着干燥导致的白色皮屑。

“我带你上去吧,老师在303。”

她蹒跚着走了过来,像是刚起床一样行动缓慢。

“为什么帮我?”

“因为可怜你,”檀珞顿时幸灾乐祸起来,眨巴着眼睛,“就像你之前可怜我一样。”

敲了敲303号房间,却没有人回应,正当我以为老师出门,准备离开时,檀珞却轻车熟路地打开了电子锁的密码。

“你这样不太好吧。”

“你不是也想看看老师吗?”

“嘀”声后,我贴着这深褐色的门框,把门稍开一点向内窥视,檀珞散着的头发冷不丁刮到了我的后颈,有些痒,但我很难顾及了——扑面而来的味道让人反胃,像是进入了刷满油漆的装修房,毫无疑问是煤气泄露。我立即将门全部推开,发现老师睡着一样,头冲我们,前胸粘着已经干掉的呕吐物躺在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我大声呵住檀珞不要进,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拨通120,交给檀珞来报具体的住址。

“你在干嘛!”

檀珞喊道,应该是已经打完电话。在她打电话的间隙,我已经冲进屋内,能感受到自己的肩头已经随着气促的呼吸大幅度起伏,我用随身携带的面巾纸掩住口鼻,将客厅里视线所及的窗户全部打开。其中还有一个坏了的窗户,在它上面折腾了有半分钟才放弃,最终回到老师身边。

老师倒在灰色沙发上,穿着毛衣和睡裤,两手沿着岔开的左腿自然下垂,手机被抛在了地上,时不时亮上一下,能够看到几个未接电话和十几条微信,从姿势来看,像是原本坐着看手机,后来昏倒在沙发上。沙发和地上有一小滩呕吐物,是顺着老师的嘴边淌下来的,一直到地板,看起来是昏迷状态下的呕吐。透明茶几上摆着胃药和水杯,也许是感到头晕恶心之后,第一时间是去吃胃药,没有想到是煤气没有关。既然有余力去拿胃药服用,为什么如此强烈的煤气味还不去重视?

“你先不要过来,去喊家里人!”

目前最重要的是把老师先搬离现场。见檀珞正准备踏入房间,我吼她赶紧去向家里叫人。返校是周日,大多数人不上班,先前能够听到她与家人的对话,说明家中还有别人可以帮助。两个高中女生搬一个成年男性难度相当大,最好是有其他成年人的辅助。

竭力将老师的两只手拽到自己背上,我意识到自己根本扛不起他的整个身体。老师的两只胳膊就这样尴尬地夹在我的肩上,明明是冬天,脸上不知是劳累还是冷汗持续不断地流下。依旧是纹丝不动,我盯着老师臂上稀薄的汗毛,想象如果他还有一点意识反射性地将胳膊折回,我说不定会被卡住而窒息。哪怕是这样,如果他的身体能动起来,如果他还可以呼救,那就是最令我开心的事情。

“咳……”

一直浸在这种难以言喻的气味中,忍不住干呕了出来,随之的急促呼吸又被迫吸入了更多的气味,已经无法分辨是臭味剂所致,还是已经吸入了过量的一氧化碳。这一天没有风,气体散去不会那么快。老师已经失去直觉,现在去关煤气只是浪费,只有优先让人离开现场前往医院才有的救。我被迫跪趴在了白色的瓷砖地上,老师的胳膊失去依靠,全部压在我的背上。

没有任何力气可以摆脱困境时,背上的重量突然有所缓解,我难以站起,只有维持原来的姿势大口喘气,唾液仿佛被辣椒刺激后一样地急速分泌,顺着一条条线滴在地上,扩散开来。

“还能站起来吗?”

“能……让我……缓一会儿……”

扭过头去,颈椎变换了长时间保持的姿势咔嚓一声响。我看到留着板寸的高个男人已经将老师的半个身子背起,这应该是檀珞的父亲。我原想也帮助他把老师搬到安全场所,受限于身体情况,只能被再次赶来的檀珞搀扶着走出房间。

檀珞的父亲将老师背到电梯前放下,靠近老师的鼻息,却发现已经没有呼吸了。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心肺复苏,只能等着救护车来。檀珞的父亲让我们先回檀珞家里休息,他一人等着救护车,跟随老师去医院,同时通过家长群通知其他老师,让校方联系老师的亲属。不知是担心老师还是怎样,他表现地有点积极过头。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昨天上午,老师还在班群中发了消息,提醒大家返校的时间和注意事项,说明那时他还是清醒的。但如果往坏了想,那时他已经感到不适开始服用胃药。如果是自杀,他没必要服用胃药,但如果不是自杀,为什么他宁可去吃胃药也不顺着味道去关掉煤气?

我停在檀珞的家门口,说明自己希望尽快回家,实则是希望去往医院。檀珞的母亲却说什么先让我待在这里休息,联系我的家人把我接回去,毕竟刚经历了这么惊险的事情,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也不是能独自回家的。

无暇观察檀珞家的布置,只是感觉到客厅很大,我被扶到茶几前闭眼靠沙发坐着,不仅是体力上的透支,嗅觉也被臭味剂熏得够呛,说不定也受到了一氧化碳一些影响,

“喝点热水吧,刚才是不是累坏了……真的,还好珞珞叫她爸去了,不然……”

“是她让我叫的,我当时……已经吓坏了。”

檀珞为我说话,还真是少见,但我已经没精力和她犟嘴了。

有所缓解后,我告知檀珞的家人,自己是察觉到老师没来上课不对劲才来的。被问及怎么开的门,檀珞说以前拜年时给老师家送过东西,顺带记住了密码,不是刻意记的。她的母亲也证明确实有送礼物一事,只是对她记密码一事感到很不理解。檀珞对我的态度爱答不理,她的母亲一直夸我关心老师,还说紧急情况时我比较理智,第一时间作出了正确的决定。

“好好跟人家学学,你们同班吧?”

“她坐我后面。”

檀珞始终不看向我,半只脚耷拉着毛拖,脚后跟处有明显的皮肤纹路。

“跟人家学着点。”

见檀珞一脸不情愿,我能理解这种在他人面前贬低孩子的炫耀欲,他们总不满意自家的孩子。

之后的事情我没有跟进,是父亲开车把我接了回去,他并没有训斥我擅自跑到老师家里如果出事了怎么办,家里的教育一向如此宽松。

目前,地理老师暂时担任着我们的班主任,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老师。老师的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我们所知道的信息就是这些,但那么强烈的气味是否是自杀呢?没有答案。校方是不会告知学生自己班主任自杀的。

……

“有关《鱼刺》,其实我很想看到后续……只是你不再写了,我这次也带了一幅画。”染布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架,从最后一页取出画。在画纸上,一个用手虎口卡住喉咙的少女,脸色青紫,看着街上一对吵架的情侣,除此之外还有街灯,一个字不亮的店招牌亮着霓虹……这正是我当时中断的地方。“我不会写东西,作文分数也一直很低,也不喜欢看名著,但就是喜欢网上大家自己写的那些有意思的小说。我没法写什么文学评论,就给你画了副画。”

我俯身看向那副画,羽绒服的领子卡得喉咙有些难受,我感觉自己像是画中的少女一样了。没扎起的头发落下又挡住了视线,我胡乱地拨开放到耳后,再起来时发现对方盯着我的耳朵。

“这个?这是我自己小时候弄伤的,他们小时候说我比男孩子还淘气。”

我摸了摸耳朵的裂缝,里面是很久前就长好的新的皮肤,只是没有指缝那样柔软。

大概五岁的时候,我还归奶奶照料,我们住在五环的城中村。从门进来先是饭桌和一长条会客的空间,厨房在这个空间的左侧顶端。中间隔着墙与老式的玻璃窗。那年的大年初一,我一个人在偌大的客厅看着光盘播的电影,桌上不知是谁留着的水果刀,当时看的似乎是《黑客帝国》,对于一个儿童,最有吸引力的是打斗情节。大段对于现实和虚拟的哲学探讨,我只觉得无趣,于是拿起了桌上的剪刀。

为什么会把自己的耳朵剪掉一块?我已经很难理解孩童时期自己的想法了。将耳朵用剪刀剪出豁口至少需要三下。第一下剪完痛苦就已经相当明显,我是如何在剧痛之下继续执行自己想法,应该只有新闻上其他“作死”的小孩子知道,不管是自残的,往沼气池扔鞭炮的,往身上喷敌敌畏的,还是把异物塞入身体的,有时候好奇甚至可以掩盖痛苦。

当我剪掉一个豁口时,已经满手是血,越来越强烈的疼痛终于让我无法握住剪刀,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脑中唯一一个念头是“自己要死了”,这时才大声哭闹起来,引得大人来到我的房间。

也许我自小就在渴求着被人理解吧。

……

正在这时,檀珞发来了微信:

“我觉得老师不是单纯的中毒,也不是自杀,是被人谋杀了。”

2022年 失忆女人 4

从医院回来的当天晚上,我又被关在自己的卧室中,被那群毫无变化的陶瓷瓶所注视着。

做了几项检查后,我们在医院询问大夫,对方表示损伤本身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简单来讲,脑损伤会影响脑区对应的功能,比如记忆。我的症状属于广延长时逆行性遗忘,即几乎忘记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情,但并没有因此失去基本的认知能力。

医生说话的时候三七分并不在场,明明在家中陪我的时候显得很闲,在外面像是哪个公司的老总一样左一个电话右一个信息。他打电话时都是远远躲开我和刺头,连关于症状的事情,还是刺头告诉他的。最后开了不少药,都在三七分那保管着,每天早中晚,他会像之前一样把该吃的几种药与温水都送来。

在刺头的聊天中,我知道他现在暂住在三七分的别墅——有好几间客房供人使用。通过他,我了解了三七分的活动规律:看起来他总是在我的屋子监视,其实不然,晚上很多时间他不在家,即7点以后。他会经常去联系各种同类。

餐食方面,除了聚会那天的饭,其他的菜都不是出自三七分本人之手,是家里雇了个做饭阿姨,负责给三七分、我、以及其他房客做饭。

正百无聊赖时,刺头从外部打开了门,他露出半个身子,只把一整只胳膊伸进屋内,将握着的手机锁屏转向我,隐约看到上面的19:30,“我觉得可以趁着晚上带你逛逛别墅,至少让你熟悉这里面,关于身份证和手机的事……我认同你的想法。”

刺头指的是我在三七分打电话时与他交流的事情。他并不鲁莽到刚刚信任我就愿意帮助我出逃,但作为一个有正义感的人,他觉得身份证的确不该被三七分夺走藏起来。他目前所能同意的结果是让我与三七分协商,能够自由外出,但不会“出逃”,因为在他看来,我伪造的“同类”身份,如果真的回到自己的家乡,没准还会被父母家暴和虐待——像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一样。再者,他不想彻底地背叛三七分,以至于失去这个朋友。

我伪造自己是个想变成男人的女性,虽然给最终目标的实现带来了一些困难,但总归不是止步不前了。刺头唯独在这方面极为迟钝,哪怕我只是有时拙劣地模仿豪迈的男人说话,他也相信我就是与他们相反的“同类”,不再追究这是不是真的,更不会问我是不是要装上那个男人的器官。

我所在的地方是别墅三层,走廊的顶头。从走廊望去,这里似乎有普通中学的主教学楼那么大。楼梯就在不远处,我们下了楼梯,来到二层。二层为客房区,走廊相比简朴的三楼,有些五星级酒店的质感。

我们路过了几间客房,在住的便在门把手上挂有一个发圈,每个把手的发圈颜色不同,只有一间是空的。三七分说,我认识的棕高跟也住在这里。刺头刚刚入驻,因为他考虑到会有更需要帮助的人,但三七分看出了他住在宿舍日益增长的焦虑,让他来这里住,“如果有更需要的人来,提前一天通知我,我马上搬走。”刺头这么和三七分保证。

“这里是衣帽间……但这个是房客专用的衣帽间。”刺头带我走了进去,这间屋有好几个柜子,不过由于采用暗槽的设计,没有放置发圈来区分的地方,就在上面用透明胶带卷起来当作不留痕的双面胶用,粘上随心贴,上面写着每个人的网络ID。刺头走到自己的柜子前,上面的贴纸十分工整地写着那个极长的ID,有一种反差感。他将手伸入凹槽拉开柜门,里面是一水的深色男装,没有裙子,甚至连普通的女装也没有。“严格来说,不只是住户的衣帽间,离开的住户们也可以放衣服,尤其对于一些满柜子都是女装的学生,在宿舍和家很不方便,干脆就把衣服放在这里。如果找到了新住处,他们可以现场取走,也可以让染姐寄走。”

“如果有人偷怎么办?”

我并没有看到锁或是密码。

“染姐对于住进来的人会进行面试的,也会登记他们的信息。对于一些不能信任,但确实有住所需求的人……”刺头指了指来时的方向,“那间空屋子就是给这种人住的,也只有那间房子里有监控,只是平时染姐不会看,出了事才会。一旦她偷到了什么,监控看的一清二楚。”

紧接着,刺头带我来到了旁边他的房间。进门后,灯光亮起并不晃眼,大概是采用了内嵌灯的间接照明,墙面的隐形灯带散出朦胧的一道灯光,顶头的墙角处则是一盆绿植。门口是一条被夹在墙与柜子间的狭窄过道,往前行进才豁然开朗。转过弯是整个卧室,左手边是台电视,下面则是超长的电视柜,似乎把繁杂的线条与小物品都收纳了进来,显得十分整洁利落。而在绿植的旁白是一套桌椅,桌上放着刺头的电脑和一个黑色水杯。墙角处有个门,应该是洗手间,但并没有像我那样的衣帽间。桌椅与占据大部分空间的双人床隔了一个与墙相连的床头柜,柜上的护眼台灯虽也是灰白配色,但显然与房间的整体格调不搭,与插座相连的也是房内唯一可见的电线,这应该是刺头自己所带的灯。

“要在这休息会儿吗?”

刺头蹲下身翻出床脚下的矮凳,我盯着同样是将轨道内嵌的窗帘。

“不了,你也知道我整天都在躺着……或者坐着。我们抓紧时间。”

“不……没什么可抓紧的,我今天想让你看的就是这些了,书房的话,就需要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征求染姐的同意了——我是说我自己,我自己都没进过那个书房。”

看起来今天对于别墅的探索到此为止了,我觉得进展并不多,但已经不能奢求太多东西,于是坐在床上。能感受到和我自己卧室床垫一样的柔软触感。

“你好像一直在刻意压抑自己的女性特质?”

思索一会儿,我希望问出什么。

“当然,我觉得和我的外表不符,我不能允许自己以这个样子做出女性化的举动,那是娘炮,当我现在这个样子,就要做一个优秀的男性,如果我有机会戴上假发化上妆,也必须做一个优秀的女性。”刺头直勾勾地盯着墙壁,似乎在幻想她女性化的样子,“这话不要跟他们说,要被一些极端的人骂父权主义。”

“好像确实有一些父权主义的意思。”

对于部分知识,我还是有所记忆。

“我只是讨厌自己这个样子,如果对自己的讨厌是100分,那如果以这个样子做出女性举动,讨厌就是1000分,我思维层次就是这么低,不理解什么主不主义。”刺头话锋一转,“不过,你看起来到时候很多时候都是无性别的,你的行为很多算不上标准的女性或是男性。”

“是嘛?”

我故作镇定。

“你觉得会不会是因为这种身份你家人才不接受你。”

“我觉得比起在这里软禁,至少要回去北京,他们不会……”

“那就不只是软禁了。”

这是刺头第二次说到这一点。

“那我就像你一样隐忍地活着。我可以说自己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能接受自己的女性身体,在那边先取回记忆,住上一段时间,再在北京或是什么地方找好工作能够自己生活,离开家。我不想在这被他软禁一辈子。”

我已经有些不耐烦,但又不能暴露自己的谎言。环视四周,我发现这个房间异常整洁,视线之内几乎看不到个人物品。被子没有叠,但被整齐地铺在床上,既没有印象中男性房间的杂乱,也没有女性房间里的各类装饰和小物件,几乎像没有人在住一样。

“你还是觉得在染姐这里我更安全,你还是认同她的做法。”

我刻意不让语气里有失望的感觉。

“我在医院那天应该说过……我并不完全认同她的做法,但我们理念相同,”刺头说道,“我们认为单纯的心理咨询没法改变什么,只有实质上的物质援助才可以,不过染姐想的更多,她觉得在物质基础上还要进行心理咨询,但我一直觉得,一个人不会有那么多精力。染姐给了我们住所,给了我们钱,需要的药。当然,都不是免费的,都是低价,或者无息的贷款,无偿赠与是最摧毁人心智的东西,我同意这一点。她甚至会让其他同类来给别墅打扫卫生,并且支付比市面上清洁工或者小时工价格更高的工钱,当然,她没法签什么合同,只是因为互相信任。或者说在圈子里,如果她有一次让别人打扫了一天,没有付工钱,她的名声也会败坏了。”

“这个圈子原来这么有秩序吗?”

“他们相信的不是圈子,是染姐个人几年积攒的信誉,和她一样的人也有不少,不过像她一样家里有钱能提供实际援助的不多,其他人很多都是从自己擅长的地方来帮助,学化学的就研究药物,学心理咨询的就做咨询……还有一些临近北京上海的,可以到处咨询医疗手术的一手信息。”

“那你呢?”

“我就是一个从穷乡僻壤来成都念书的大学生,没什么能力。”

“但你确实在帮助我。”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需要回到北京,又同意再回来的话——这当然要瞒着染姐,我肯定没法跟你过去,就算你有身份证和手机,也没有记忆,我最多只能支援你两三百块,需要有一个人在那边接应你。”

刺头侧过了头,他的言语一开始有些结巴。

“是这样的,但如果实在没有……”

“小陶……就是那天那个穿着JK制服的女孩,她和北京那边一个机构一直在做心理咨询,和那个咨询师已经比较熟了,你身份证住址又在北京,回去是合理合法的,我相信对方应该愿意帮忙,毕竟那个机构也会帮助想变性为男人的女人。”

刺头的动作比我预想得要快。三天后的下午一点,他推开了我的屋门,这次不再鬼鬼祟祟地指着手机,他用手招呼着我尽快穿好衣服跟他走。还在系着衣服扣子时,刺头说三七分今天午饭都没有吃急匆匆离开,是有一个成都的孩子失踪了,失踪前多次表明过自己有自杀想法。

“我觉得交给警察比较好。”

“警察搜救效率是比我们高,但找到人之后劝阻的能力可能染姐更擅长,而且不了解这些情况的警察可能无意中说些什么刺激到她,毕竟准备死的人,是极其敏感和脆弱的。”

“身份证你有眉目吗?”

我不再关注三七分的事情,接下来的问题就在于去哪里找,如果把别墅翻个遍,原本充足的时间也会不够用。

“他这么常出去跑的人不可能带在身上,太容易丢了,给你补办更难。所以一定放在家里,但放在自己房间太蠢了,所以应该会在其他房间,又不能是经常有外人进出的衣帽间,厨房,餐厅。杂物间和书房的可能性更大,说实话,我更觉得是书房,你在屋里可能不清楚,染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我很少见她去自己房间,要么就在你的房间。先去书房会更合适,他只会给信任的人书房钥匙。”

“那你?”

我们很快到了书房,像是回答我的疑问般,刺头手握钥匙开了门。他解释道,自己原本就和三七分理念一致,之后又表达了反正住在这里了,也想跟三七分学一些心理学的知识。三七分那么忙,不可能亲自教授,于是打发他去看书,刺头磨了几句,就拿到了钥匙。

我总觉得他们之间的相处和儿戏一样,包括别墅的管理方面,他们的人际关系并不靠血缘,也不是经济利益,而是信任。不过这个信任并不像三七分所想的那样有用,刺头就已经被我策反了。

与其说这里是书房,不如说是个小型图书馆,一共占两层,整体为圆形,木色的书架贴着圆的边摆放。枣红色为主的配色。圆心是螺旋式楼梯,楼梯的最上方与最下方各有一盆绿植。书架下方放着两个有坐垫的椅子,右侧的小柜子对放着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的雕像,以奇怪的姿势立着,有我小臂那么长。

如果他刁钻一点藏到书页里,就真的不好找了。

“他应该不会藏在书页里,还是有人会看书的,万一碰巧翻到了没法说,他应该会避免这种哪怕低概率的情况,一定是一个只要他会碰到的地方。”

除了书页,我们翻了一层可以找的地方,之后来到二楼。二楼只有一半的书柜,剩下是几张长桌横在路中间,一个座位紧挨着栏杆,上面杂乱地有些书籍,还有一个本子,还插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充电。身体虽然可以自由行走,但依然容易感到疲惫,我正好坐在栏杆旁的座椅,准备休息一两分钟。正对着的地方是大面开窗,视野极好,花季已经接近尾声,只剩下灰蒙蒙的天空下的绿。在窗的左侧有一副挂画,是我欣赏不了的古典美术风格。

“他要是平时都待在这,倒是挺悠闲。”

“染姐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她可悠闲不起来。”刺头若有所思。

“那要是有阳光的日子怎么办?”

“成都有阳光的时候?那可太少了,不过确实会挺晃眼的,那他可以坐在这里吧?”刺头指着窗边的椅子,“长桌放在路中间,应该就是为了方便无论坐在哪都能办公。”

“但是……”我看着椅子,“为什么这个椅子没有坐垫?”接着推测道。“我坐的椅子是有坐垫的,那个椅子是平底的。如果他习惯根据阳光来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办公,为什么不用同样舒适的坐垫椅子,都买了这么大一个别墅,可别说他买不起同样的一款椅子。”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几步蹿到椅子旁,扶着墙站了上去,努力平衡着身体来抑制晃动。刺头也被吓了一跳,赶紧扶住我,我依靠身高的优势摸到了相框的后侧,很快感受到了证件表明的平滑触感,心跳开始加速,我将它缓缓抽出,正是姓名写着“衣风眠”的身份证。我就这样站在椅子上,没有欢呼和雀跃,连较大的动作也不敢做出,唯恐摔下。旁边的窗户没有一丝风吹进,比起窗,更像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只要我纵身一跃就可以跳下。

“走吧。”

刺头说。他抓着我的裤腿,似乎长时间的姿势会手酸,在催促我下来。

“不,我觉得不适合现在拿走。”

我将手倚在墙上,一动不动。

“因为你拿走了他很快会发觉?那你确实要早点制定逃跑计划。”

“你也开始讲‘逃跑’了?”

我回敬一句。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如果你拿了身份证几天内不逃走,迟早会被她发现抢回来,然后放到更隐秘的地方。”

“但我们刚才翻找其实没有做好隐藏的手段,他一定能发现我来过,所以……”我将身份证快速放回相框,从椅子上下来,望见了笔记本电脑。

如果让三七分以为我是来查电脑信息的,那么他就会觉得身份证没被发觉,移动身份证的几率会更低。

“去告诉染姐,让她回来,说我原本想更了解你们的情况,央求你,你同意我来书房查阅资料,一开始我还在老实看书,结果你去了个厕所回来,我已经在电脑前了,你只能叫她回来抓我,越快越好,然后洗清你的嫌疑。这样,就算以后我被禁止来,你也可以拿到身份证。”我坐到桌前打开电脑,眼前是意料之中的密码。但无伤大雅,只要我在电脑前表现出在尝试密码的样子,就可以转移注意。

我思考了一番,这是最好的情况:刺头本身没有被怀疑,他还可以随意进出书房。但以三七分多疑的性格,恐怕不会再把钥匙交到刺头手里,也不会像以前那么信任刺头。但最差的结果,刺头也不会被赶出别墅,如果因为这种原因把人赶出去,他们这群人以信任构建的关系就要失衡,刺头也说过,一旦他们对三七分失去信任,一切都会崩塌。只要刺头还在别墅,他就可以从外侧打开我的房间门,即除了书房,我还是能在三七分离开时自由行动。

……

刺头拨通了三七分的电话匆匆离开,我进行了几次深呼吸,开始试着一个个可能的密码,先是字母,他们这群人的学术名英文缩写,包括自己名字的三个首字母,但都无济于事。

如果是数字?

我并不知道三七分的生日,他应该也不是用生日做密码的人,那会是什么?我会知道这个数字吗?

在脑内拼命回想让我有印象的数字,仿佛头脑风暴一样将浮现出的数字立刻打出来,在十几秒后,我最终下意识地敲出了四个数字。

屏幕打开了,只是很暗,原来先前自己也忘了进行相关设置,在这个敞亮的房间,我一口气将亮度按到最大,刺眼的白光膨胀开来,眼前是一张EXCEL表。

在这张表上,最左格是人名,准确来讲是那些千奇百怪的网络ID,有的后面会用括号写上那些男性化的真名,之后就是年龄,居住地,经济状况,联系方式。页面的最后有两个被拉长的表格:“需要什么”“能提供什么”。我滚动滑轮,将这张至少有几百条的表格快速浏览着。

在“需要什么”下方,有的人需要药,有的人需要钱,也有人希望能找到男友或女友。有的要求比较模糊,有的非常明确,比如希望学校能够不强制剪掉她的长发,也有用红字加粗标注的“在XX戒网瘾机构,待救援”。

在“能提供什么”下方,有的在独居有空屋子可以住人;有的已经做了手术不必服用抗雄药物,希望低价出售;有的父母支持孩子,也同意其他同类在紧急情况暂住家里几天;有的在国外攻读化工,可以鉴别药物真假,或是提供药物的服用指南;有的化妆技术很好,可以免费帮别人化妆,或是进行教学;有的会对辍学者进行写手方面的教学,让她们至少有个能够糊口的工作;也有人迫于家庭和工作不得不像三七分一样做回正常人,低价售卖和赠送一些只穿过一两次甚至没有穿过的女装;甚至还有人创办了公司,专门邀请她们的同类入职,不论学历,在进行培训后获得一个适合自己的岗位……

之后的几十条的背景框整个被红色涂红。后面几个表格中,他们所能提供的东西那行许多用括号标注了遗物或是遗产。看来框涂红的就是已经去世,每一行,都是一个死去的生命。

我想起刺头在医院和自己说过,综合国内外的各类调查,他们之中半数的人想过自杀,但没有想到会是这一屏幕仿佛往外渗着血水的鲜红,没有丝毫空隙,连框线好像都沾着粘稠的血液。直视着表格,焦虑感随之而来。

突然茅塞顿开,我大呼一声,打开Ctrl+H搜索“染布”,果然有她自己的数据,而且十分详细地录入进去了,24岁,北京籍,现居成都,经济状况……

“你……”一双大手拍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惊慌地回过头,刺头已经不在了,是三七分在看着我,锐利的视线使我的背脊感到一阵寒意,先前过于专注,居然没有意识到身后上楼梯急促的脚步声,“为什么知道密码?”他粗暴地将我的胳膊拽离电脑,猛地将屏幕盖上,这样的力度,似乎本来应该连带我的手掌一起随着被碾碎骨头。

我不需要向那张扭曲的脸解释什么。

我赢了。

2019年 林木丛 4

“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他们值得帮助吗?”

颐和园的事情之后,我只能和徐晓说最近注意安全。如果我直白地表达最近有人要害她,只会引起她的反感,不如我来随身跟着她——这种想法在我向徐晓表明周末希望随同她外出时,遭到了拒绝。她端正坐姿质问起我。

“值得。”

“我不要你为了‘我’说值得,是问你的真心,”徐晓叹了口气。进门脱掉大衣和打底裤后,她只穿着件咖啡色轻飘飘的连衣裙,用来收腰的蝴蝶结带子从肚脐几乎垂到裙边,在坐姿的情况下,显得有些多余。“很多人对于对他们的救助很难理解,身体健全的人可以多少体会到残疾人缺胳膊少腿的不便,精神健康的人多少能看到重度精神病的人饱受折磨,更不要说因病致贫,谁都得过病,谁都为看病花过钱。但我们不是,大多数人无法理解,一个男的,为什么就非要做女人。”

“确实……但我觉得,你可能更适合做女人。”

我望着她纤细匀称的小腿。

“之前那个呢?那个你觉得特别娘炮的那个,她显然不适合,但这件事不在于适不适合,是她自己是否有强烈的想法。”

“我……还是不能认同她。”

回想那个唯唯诺诺,还被家长时刻控制的样子,我还是恨不得上去抽他一嘴巴,很难想象他与徐晓是同类,也许他们之间除了“想变性”这一处外没有任何共同点。

“林子,你戒过烟吗?”

徐晓起身拿起我放在屋里的烟盒,坐在了我的身侧,放在手中把玩,

“戒过,大一的时候吧,向一个女生表白,人家说接受不了抽烟的,我戒了一个月,最后还是忍不住,那种感觉……可能你也没法理解。”

“如果让你戒一辈子呢?”

她抽出其中的一根,笨拙地用两指夹在中间,摇摇晃晃,眼角上挑观察着我的表情。

“我做不到,所以我很佩服戒烟的人。”

“不过你后来也遇到了接受你抽烟的女友。”

“是啊……不过……”

“我知道分手了,分手之后还会有嘛,你看街上那么多女孩的男友也在抽烟,”徐晓说,“所以,接受那个人的朋友也一定存在,你自己不接受而已。”

“对你们来说,穿上男装,弄成寸头这种很男性化的发型,用男性的嗓音说话,是不是就像我戒烟一样的感觉?”

“这只是让你容易理解,但它和抽烟的性质本身有很大不同。最开始的‘吸烟’更多是一种主动的选择。我们呢?我们没得选,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从出生起就是被生错性别的,只是后天才发觉。”

徐晓将那根烟放回了盒子。我静静听她说着,尽管不能一下子全部理解,但它们就仿佛即将融化的雪一样,堆积在心中。

“理论上人应该有选择性别的权利,她想做什么性别,怎么理解这个性别,都是自由的。但实际上,我们并没有这么多的社会资源支持这种自,至少目前没有。这是个美好愿景,不是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

徐晓翘起了腿,一根系带因为这个动作滑到了大腿上歪斜着。

“那现在救助他们干嘛呢?”

“保障他们的基本权利。他们有活着的权利,不因为自己的身份被逼死,被送进网戒所那样的地方受尽折磨;有受教育的权利,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就被退学;有好好工作的权利——他们每个人都能女装工作不现实,但至少,我希望他们能在工作期间,被可信任的同事和领导知道自己的身份,工作场合可以暂时变装男性,但下班后,可以穿上自己喜欢的衣服出门。他们可以不被所有人接受,但只要有一些朋友能心意相通。简单来说,就是和所有普通人一样。他们的“自由”是在现行法律框架下,自己与他人、社会多方权衡与博弈,寻找最终平衡点的自由,而不是个人私欲的无限膨胀。”

我点了点头。

“有些人其实不接受这种想法,说我并不彻底。我更强调实际上能救到多少人,帮到多少人,如果我们把目标定的太高,高过了整个社会的发展水平,那我们什么也做不到。不过,本来应该让你也听听其他救助者的意见,我们之间都有分歧,听完所有人,你再选择你认为对的。”

“还有其他人也在帮助同类?”

说实话,我原本以为只有徐晓在做这种事情。

“很多,但大家的思想,方法都截然不同。我只认成果,所以我觉得任何实质帮到人的行为都不是错误的,至于思想,不影响到我们的救助就好。”

抛下被问题缠绕的我,徐晓拿好了换洗的衣服进到了洗手间,不一会儿开始放水洗澡。我看着那个用了很久的银灰色打火机,回忆着自己戒烟时的感受。那时候我还没遇到随心,是再前头的一位,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被她拒绝后,我开始每天写戒烟记录。从第一天的毫无反应,到第三天的浑身燥热,胸口痒痛。再到一周时的头晕,低血压与胃部灼热。我终于还是奖励了忍受如此痛苦的自己,之后再也无法收拾。这种感觉并没有永远消失,在去到大家都不抽烟的地方聚会时,所承受的煎熬和戒烟的痛苦是一样的。

对于他们来说呢?

那些骨架,身材,相貌显然不适合打扮成我们大众认知的女性的人,被迫要做出让步和妥协,可以成为一个她自己可以认可的帅气的女性。说到底女性是什么呢?是白皙的皮肤,甜美的相貌,长发;或是乳房和第一性征;或是温柔,体贴的性格。我想,他们之中每一个人上述的标准都不同,徐晓自述还挺喜欢男性的下体,但却在外表上通过化妆打扮让自己像个完全的女性,同时,在她身上既有面对同类温柔的一面,也有坚强的一面,不仅在他们群体里主持公道,我也能够看出她尽力在避免依靠我,先前对我的更像是她为主导的利用。

我还是无法接受最初看到的那个“娘炮”,但已经不全因为那与性别不符的举止。相比徐晓和小雨,是这个人让我讨厌,不是他拥有什么性别。对这种人,我也不想尊重他的性别。如果一位让我很尊敬的人属于他们的同类,即便五大三粗也扮作女性,我想我也会接受她这个人。哪里都有人渣,哪里都有懦夫。

徐晓是先在洗手间穿好衣服才出来的,没有睡衣,只穿了件贴身的低领白毛衣,没有胸罩的情况下,乳头清晰地凸显出来,她用浴巾擦着吹得半干的头发,揭了张面膜对着墙上的全身镜贴上,然后躺进自己的被窝。

“如果你想明白了,我就教你一些和他们沟通的办法,这样你一个人和他们相处时也用得着。小雨那次,我发现你不算是榆木脑袋,对我之外的人还是挺会说话嘛。”

“那是因为……”

“没,我很欣慰,”徐晓笑了,贴着面膜有些滑稽。我只能看到嘴在咧着,察觉不到笑脸上肌肉的变化,“你能对我之外的她们有一些好感,认同她们的选择,是好事。”

接下来,徐晓为我讲述了与他们沟通时的一些技巧。她说如果从头开始学心理咨询太麻烦了,很多东西在非正式场合不好实施,她就总结了一些要点,哪怕平常聊天也可以用到的。我没有带电脑,于是用小本子慢慢记下:

第一,闭上嘴听对方说话,不要评论。就算对方跟了一个渣男,也不要说“好傻”“好可怜”,也不要跟着骂渣男,任何评价性语句都不要出现。不要急着否定行为,去理解她做这个行为的原因。同理,正面的评价也尽量减少,“你已经很棒了”几乎等同于废话。

第二,具体到确切的点。比如当你想安慰对方“你已经很棒”的时候,要指出她的什么行为,她所拥有的什么是确实能为她提供帮助,或是确实比较优秀的,可以是物质上的资源,也可以是精神品质,尤其可以从一些小细节里找出她所拥有的潜力。比如对方说自己高中一直抑郁严重,但高考前几个月突击还是上了个不错的大学,就可以指出她集中精力是可以克服一些困难办成一件事的。这比起虚无缥缈的安慰更能给到对方安慰。

第三,比起对方讲的事情,更关注对方的情绪。比如对方和你讲自己失恋的事情,她实际上更想和你倾诉在这段感情自己性别被忽视的委屈,未能挽留住对方的不甘和遗憾,以及对未来一个人独自生活的交流,不确定,更是对一个人做手术这种事感到恐惧和害怕。就像做高中的语文阅读理解一样,不同的是,你可以随时让对方说更多的信息来确认你判断的情绪是否正确。

第四,少说自己。普通人安慰很容易以自己的事情来打比方,对于初学者来说,可以禁止谈起自己了。在讲自己的时候,容易陷入自己的情绪,把谈话的重心放到自己身上,甚至变成对方是倾听者,你是倾诉者,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让重心一直在对方身上,要禁止说自己的话题。如果对方对你的事情甚至隐私感兴趣,要去回答她这么问的原因,这么感兴趣的原因,不直接回答。

……

刚刚记完第四条,又接到了衣女士的消息。这次开门见山,让我和她共享一下位置,说凶手发现了徐晓的位置,正在赶来。衣女士自己也在往这边跑,希望我保护好徐晓,不要出房间。半信半疑地打开定位共享,衣女士确实在往这边移动,我于是让徐晓反锁房屋,最好也用椅子把门堵上。

“你让我注意安全是因为这个?

“对,但是我一直在你这儿,如果对方要撞门进来,我们就报警。”

“如果真是这么严重,为什么不现在报警?”徐晓用手捻着自己的发丝,满脸的不信任。

“因为……我不确定,有多严重。”

徐晓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她依旧用蔑视的眼光看着我,手却将脸上的面膜扯下,丢进了垃圾桶。

稍等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衣女士在接近酒店的地方不动了。确定不是网络问题后,我躲在卫生间给她打了电话,却依旧无人接听。我倒吸一口凉气,马上让徐晓锁上房屋,随时准备报警,自己则冲出房间,奔向那个定位停止不动的地点。

……

路上,我想起衣女士曾给我看过她和徐晓的邮件。

“对方是我的高中同学,叫檀珞,曾经喜欢过我。后来,我和老师之间感情很好,她就杀了老师。”她冷冷的叙述,仿佛只是家里养的小猫打翻了水杯,“后来,我开始和徐晓来往,但其实更多是小说方面的交流,我明确拒绝过她,但她现在也盯上了徐晓。也是巧,老师曾经是徐晓的家教,几年了,她顺着这个线索也找到了徐晓。”

“那你为什么联系不上徐晓呢?”

“因为我们是通过邮件联系的,需要给你出示我们来往的邮件吗?”

“类似笔友?”

“是的,本来如果不是她遇到危险,我绝对不会用普通方式联系她。”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衣女士让我查看了她的邮箱,阅读了几十篇他们之间来往的邮件后,确认了这件事的真实性。两人在邮件里还约了线下见面,徐晓还为她画了一幅画,虽然言语相比现在有些稚嫩,但确实是徐晓所写。最重要的是,在邮件中徐晓也提到了自己“想成为女生”。

……

我来到手机上显示的地点附近,这是一条没什么人经过的小道。天色很暗,除了道路还有路灯照亮外,两边灌木丛之后都是漆黑一片。我的手机始终贴在耳旁,刺头旁的汗液全数沾染在了屏幕上,湿,滑,腻。我无暇顾及,“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单调的机械音送入耳膜,此时听到却仿佛是医院心电图归零的声音般令人绝望。我沉重地穿着粗气,呼出的白色气体仿佛能用手抓住。喉咙跑得有些血腥味,我咽了两口吐沫,意图将通话界面最小化,打开闪光灯开始搜索衣女士。

该不该直接报警?我不知道。手上黏湿的汗液在屏幕上划出一条条水渍,界面依旧无法关闭。

“您拨打的电话……”

“靠,行不行啊!”

我的声音因暴躁颤抖着,胡乱把手机在袖子上抹了一把,终于点开了闪光灯。还没来得及搜寻,手机便失手掉落,妈的,又是汗!闪光灯的一面恰好朝上,黑夜中过于眩目的光芒让我眯起双眼。为什么我会被卷入这种事情,但凡接近了徐晓,就一定要作白马王子保护着她?

在闭眼的红光中拾起手机,我调转屏幕方向开始搜寻衣女士的下落。后悔从酒店出来是没带上徐晓的剪刀,我停止对衣女士的拨号,在通话界面拟好了110。我准备一旦遭遇无法应对的场面立刻报警。保持着紧绷的状态约莫三分钟后,我找到了在草丛中一个黑黑的物体。走近一瞧,的确是个手机,只是套着纯黑手机壳。我像是偷盗的小贼不愿惊醒屋主人般缓缓蹲下,再次拨通了衣女士的号码,手指触在手机的壳边缘一顶翻过了个儿,屏幕随即亮起,上面显示着我的来电,备注“林子”。安静的小径忽地传来脚步声,听起来是平底鞋,我祈祷着是经过的路人,自己却与衣女士的手机大眼瞪小眼,不敢拿起。

衣女士怎么样了?为什么只有手机在这儿?

脚步声越发近了。自己大气都不敢出,秋风飕飕地刮过耳边,挂着汗的面孔和脑袋一阵凉意,我唯恐自己转过头,就会被凶手一把扼住喉咙。110!我刚刚已经拟好了,只要拨出去……我惊慌失措地摸着兜里的手机,却只感受到打火机的触感,大脑一片空白,我整个人懵在原地。

脚步声骤然停止,与此同时我的背后响起衣女士的声音:

“你没留在徐晓身边?”

“哎呦……您……哎别吓我啊。”挪着蹲麻了的腿,我转向衣女士。她也气喘吁吁地,看起来刚刚是小跑过来,高领毛衣把她的脖颈包的严严实实,此时应该浸满了汗。

“你手机……”

“徐晓呢!”

“我出来了嘛!”我摸着衣服,才发现手机刚刚被塞在了另一边的口袋,“她在酒店。”

“你是不是傻?”衣女士愤愤地把视线移开,“凶手喜欢我!她最多威胁一下我,徐晓可不一定!赶紧回去!”

被衣女士用眼神凶着,我仿佛高中时被老师无端训斥一样茫然点头,我没细琢磨事情的过程,拔腿跑酒店。

无暇顾及前台小妹看我的眼神,我直奔上楼,穿过一个拐角来到我和徐晓的房间,“徐晓!”长时间的神经紧张与频繁地跑动,我早已累得喊一声便要停顿一下,“你怎么样了!回个话!”胳膊撑在淡绿漆的房门上,带汗的皮肤被摩擦得发痛。我弯着腰,低垂的脑袋感到充血,猛地抬头,竟有些眼冒金星。

没有回复,房间里死一般寂静,仿佛我是在朝一间杂物室叫喊。

“徐晓!徐晓!”

紧握的手掌中传来了指甲刺进肉里的痛感。

正在这时,房间内突然爆发出尖叫,那是徐晓的声音,“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她如同受着私刑的犯人在嘶叫着求援。我从未听到过徐晓如此慌张恐惧的声音。倏地,原本昏暗的走廊传来光亮,我改用手掌撑着大腿靠蛮劲儿直起身躯。侧头看去,仅有拐角处的声控灯亮起,虽能知道是那边的客人回屋,但缺看不到影子,仿佛那灯是无端亮起。

“徐晓!开门!是我!”

这下猛敲门的是我了,我最受不得这种恐怖片的桥段,转交的光亮总让我觉得会有什么玩意儿窜出来。

“林子?”

“哎呀你开门嘛!”

我跺着脚和徐晓再三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又让她用猫眼验明真身,她才终于同意开门。“吱呀”的声音想起,门这才被极慢地拉开,我见一只涂着棕红色指甲油的手掌颤颤巍巍地探出来,哇得一声大叫,直到看见徐晓在门缝里的苍白侧脸,我才用力锤了锤胸口,跟她进到屋内。

与其说是走进屋,不如说我是被半拖进去的,徐晓看到我第一眼,就抓住我的袖子把我向里硬拉,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板上。徐晓今天原本涂的就是相对成熟的红指甲油——我坐在软塌塌的床垫上,才意识到这么一回事儿。徐晓的气色虽不如刚才白得吓人了,但依旧沉默不语,她来到我面前,精神恍惚地站了好一会儿。我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做些什么,便用纸巾浑身上下好擦了一通,将汗抹净,随即慢慢向徐晓伸出手,仿佛我要接触的是只刚抓紧笼子的小野猫。徐晓却突然恢复意识般躲开了,“啊……对不起。”她随后回到床铺蜷缩起身子,继续保持沉默,只是再也不看向我。

我不好安慰徐晓,但起码目前的情况是安全的,若再有人敲门,我可以直接报警。我放弃询问徐晓,在手机上询问衣女士,对方也只是说着没事就好,说她也快到家了。凶手怎么回事?神出鬼没的。

坐在床上思考起来,才发现刚才的不对劲。衣女士如果是被袭击导致手机掉下逃跑,和她的话是矛盾的——对方不会伤害她,只会威胁。那掉下的手机是什么意思?着期间,我不知道她的位置,她没有不在场的证明,不排除她是在徐晓门前威胁的人。如果是这样,由于共享定位的缘故,应该是衣女士把手机放下,假装被袭击,自己去找徐晓。即便衣女士遇到我也有说辞,因为她本来就准备赶过去,只是碰巧没碰到我。之后,她可以绕路回去找手机。

问题在于,衣女士为什么这么做?如果要让徐晓提高警惕,那为什么连我都骗?

如果她不是衣风眠?

可她又有衣风眠的邮件和徐晓的记录。虽然我很不愿意相信几年的好友、还见过面的人没有基本的联系方式,但她们之间的确有相当多的真实邮件记录。

思考陷入了僵局,我打算先以所谓衣女士并不是衣风眠为前提思考。如果她不是衣风眠,伪造另一个人出来,假装自己手机掉在原地,去徐晓房间敲门威胁——这一切太明显了,通顺得像是刻意要让我猜出来一样。假使她真的要伪装,为什么不干脆点自己装作被打倒在原地,手机掉在地上,或是简单用凶器划伤自己。这样一来,她和徐晓都受到袭击的可能性就更大,被骗的我也许根本不会考虑到衣风眠身份的真假。

想确认她是不是衣风眠很简单,那就是问问徐晓认不认识衣风眠。

但徐晓一定能告诉我真话吗?如果问出这句话,徐晓就知道我与衣风眠(不论真假)有接触,也就知道了我帮助她的动机不纯。

“徐晓,我问你一个事情,一定要说实话。”

晚上十一点,两人都睡下后,我背着身子向徐晓提问。她没关灯,就算闭上眼,也会觉得屋里的光亮明亮得过头了。

“衣风眠的耳朵是不是缺了一角?”

“这其实是两个问题,一是我认不认识衣风眠,二是她耳朵是不是有缺口。”

徐晓嗓音仿佛进行了几公里长跑后一样疲惫,我不知道她在刚才那段时间中思考了什么。

“求求你,这件事对我说真话吧。”

“跟我被人跟踪有关吗?”

她沉默许久才开口。

“不……要害你的人不是衣风眠。”

“没错,衣风眠是不可能害我的,”徐晓说,“关于第二个问题,你也没有说错,她的耳朵上有一个缺口。”

“所以你一开始在酒店里画画试探我……”

“刚才的都是真话,我不想再说更多了,如果再说,不可避免会夹杂谎话。我和她的事情,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失落之余,我确认了一点:衣风眠不会伤害徐晓。这样一来只有两种可能,衣风眠伪装成别人,测试我是否在徐晓身边好好保护;或是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伪装,准备杀害徐晓的檀珞真的到了徐晓的房间门口。自己其实没有证据,但也没有调监控的权限。如果徐晓刚刚录音了,也许还能报警……

忽然发现,我很少想到随心了。大概是从和小雨约会之后开始,我对他们就产生了兴趣,相比之下,随心已经是过去的人。

“以后我会换到XX酒店,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徐晓严肃起来,“这是我对你最后的信任了。”

最后的信任?

在这之前,她有完全信任过我吗?

衣女士和徐晓都没有把自己所拥有的全部信息告知于我,莫名的恼火让我想爬起来抽上一会儿烟,现在离开房间,徐晓只会感到更恐惧。我将头躲进被子里闭上眼,以隔绝屋内的光亮。

自己还真是个贱骨头。

2016年 衣风眠 4

早晨的教室里只有两三个学生,我掏出手机看着檀珞的消息和发来的那张照片,又将窗户开到不能再往外的程度,期望三月初的风能够让自己的睡意缓解。

檀珞在消息里告诉了我一件事。老师的家人来收拾遗物的那天,把不需要的东西也装进袋里扔进垃圾桶。檀珞在楼里等到他们离开后,从垃圾袋里翻出了一件白色连衣裙,拍了照片。照片上的确是我那天晚上所看到那个女孩所穿的款式,只是由于和其他垃圾糅在一起,充斥着褶皱和污渍,联想起被自己剪掉的裙子,顿时百感交集。

一般来说,只有亲近的人才会放衣服在自己家。但衣服的所有者不可能是女朋友,不然为什么她得知老师去世没有一点动静,到现在也没有出现?如果按老师的说法,即对方是学生,哪怕是老师为了拉近关系送的,为什么会在老师家?若是穿完了还要放回老师家,那还能算送出去的礼物吗?

我很想再看看这件连衣裙,但檀珞也没法把可疑的衣服带回家。衣服本身没有任何能参考的地方,它也许和凶案扯不上任何关系,只是证明老师可能不是自杀。想要得到更多的线索,只能再去老师家看一下,虽然大部分东西都已经搬走了,但也许能找到些什么。

檀珞知道老师家的密码,如果有她的帮助会比较容易,可……

我又想起了那天傍晚檀珞扑簌簌落泪的面孔。

檀珞这一天到的很早,待她坐好准备出今天要用的书本后,我向她提出邀请。

“一起去操场转转吗?有些话想对你说。”

我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她还是点了头,神情沉稳平静,一切似乎像是那天傍晚的重现。我们于是趁着还没有早读,逆着向上爬楼的学生轻快地走下楼梯,来到操场。秋季作息是第二节课后开始做操,体育也一般也不会安排在第一节,七点十分的操场上没有任何人。我抬头看去,只有主席台旁的角落里堆着周日不知办了什么活动归到一起的杂物。

操场较窄的两侧墙壁有序地贴着各个班级的张贴画,这是上学期期末贴上的,每个班级的内容都截然不同,其中不乏有擅长绘画的学生操刀,当时还一同办了场跳蚤市场,只是当时我们两人都没有心思去搭理。两人就顺着墙壁欣赏起来,我始终找不到开口的机会,还是檀珞抢了先机。

“这个是郭小鈅画的。”

随着檀珞裸露在袖子外的半截手指,我原本无所依图的视线集中在一副色彩较为鲜明,画风偏“二次元”的张贴画上。画中是个齐耳短发,穿着校服的女孩。女孩正张开双臂迎接着什么,后方是教学楼与操场,最上方是淡蓝色的天空。这使我想起徐晓笔下的人物,只是这幅画女孩明亮的眸子中充满希望。

“嗯。她画画很好。”

“跳舞也好,写东西也很好。”檀珞像是咬住猎物的兽般紧紧接在我的话后,仿佛事先准备好了这句话一般,“毕竟是语文课代表。”

那次艺术节后不久,檀珞因为时常请假,语文课代表的位子转给了郭小鈅,也就是前次的领舞之一。

“对不起。”我不知如何作答,只有喃喃道。

“为什么说对不起?”

檀珞面向那幅画伫立。趁着早晨检查仪表的老师还没来,她解下了自己的马尾,过肩的发丝随着手掌抚动蓬松开来,我却也因此看不到她的侧脸,还有她的表情了。

“我不该说你是勾引男生。”我长吸一口气,仿佛要给自己就此鼓起说出一切的勇气般,但话一出口,又几乎要懊悔地用手锤击胸口,“我……其实你当时微信上和我说我作品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我也想继续和你讨论,但之后那几天都没有回应,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后来那个奇怪的要求,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就一直拖着拖着……”

“为什么一直不开口?”

平静的语气。平静,平静,还是平静。自己的心仿佛被利刃剖开,她语气中的冷淡已经不带有那时的任何情绪,可她究竟做了什么,用了多久才让这种沉重的落差感回归平静,我并不知道。

“怕你不是我的目标读者嘛……或者以为我是写那些没什么营养的文章。”

我挤出这句话,两手不知为何像是做操般紧贴裤袋了,我不知以这样的表情面向转过头来的她。抱歉?安慰?还是就当无事发生?焦急使我感到时间将要停滞般,我望着那幅画,好像看着它就能拨动时间的指针,可那终归是奢望。

“哎,其实当时主要是你说的太过分了,所以生气了这么久。”檀珞脚尖轻轻转向我,身体却始终停留在我看不到侧脸的位置,我自然也不敢挪动脚步,“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回应我……现在大概知道了,但我还是不能原谅你在全班面前那么说。”她的语气有种让人心疼的释然。

“对不起,你让我在全班面前道歉澄清都可以!”

我感到腿软,好像腿已经先于我的大脑准备下跪以求原谅。

“开玩笑的,从你救老师那样拼命的样子,还有保护我的样子,我想你确实没那么坏。不过……这下可以按我那个要求行事了吧?我也算是带你见到了老师,虽然结局不太好。”檀珞突然转过身,一步上前几乎要贴在我身前,脸上却是笑吟吟的,嘴角微微上扬。我搞不懂她了,我究竟有没有被原谅?

“听你的,都听你的。”

“那你先说说你想说的事吧。”檀珞踮脚对着淡蓝色的天空伸了个懒腰,“有关老师这件事的疑点。”

自己于是将白色连衣裙引发的矛盾点告诉了檀珞,檀珞也表示有必要去老师家看一看。她要带上我。

“依你看怎么办呢?”

我小声说道,声音大概含糊不清到只有贴近才能听清。

“你在我家留宿,等他们睡着了半夜过去。”檀珞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他们对你印象很好,留宿没有问题。我妈睡得很死,我爸有时候要上晚班,等那天就好。”

“那你想要我做的是?”

“先来嘛,等你要作的事情做好了我跟你说。”

檀珞突然停下了脚步,超前了一点的我赶忙回头转向她,唯恐自己说错了什么,她却开始哈哈大笑。我很少看檀珞这样笑得露出牙齿,但愧疚依旧使我不敢相信自己被她所原谅。为何自己一定要在意她的谅解?因为自己伤害了别人?不,我有意无意伤害的人不少。因为她是自己潜在的知心读者?我只能这么认为。

周六晚上,我背着睡衣,洗漱用具之类过夜的包来到檀珞家,檀珞的父亲有急事去值班了,家里只剩下母亲。“要不我睡你屋,你们俩睡我们这,冬天打地铺太冷了。”檀珞的母亲问道。她戴着眼镜,语气虽然温柔,但说话一板一眼,像是做会计的。

“不了不了,我们挤一挤。”檀珞代替我做了回答,我知道自己并没有选择的权利,到了这里就听她的。

客厅整体为暖色调,有着淡蓝和浅黄相间的窗帘,从厨房外侧一直拉到客厅顶头的电视机,显得十分敞亮。檀珞母亲问我饿不饿,要不要洗澡,我则回答在家里吃过饭,乃至洗过澡换完了新衣服。稍微被打听了会儿个人信息,以及学校的成绩,写作的爱好,檀珞就劝母亲让我们之间多一些相处时间,拉着我进了房间。

檀珞的房间不大,但很精致。进来右手边是靠墙的长书桌,几条横向隔板将文具,书籍,化妆品承载在墙边,显得很是整洁。左手边是床头柜和单人床,深蓝色星空图案的被罩压在上面。床与书桌都是顶墙,一些其他的小物件就放在悬挂于墙上的纳柜里,算是充分利用了墙面的空间。之后便是平平无奇的窗台了。

“干点什么呢?要不你先看会儿书?我去洗个澡。”

“嗯。”

我看着隔板上整齐排列的书籍,出乎意料全是悬疑和推理类,还有一些已经出书的网文,自然也是悬疑类,还带着点封面惊悚的恐怖小说。我担心她会拉着我攀谈这类小说,毕竟我涉猎得并不算广。

手机的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我打开屏幕,发现是染布又来了邮件。邮件大意是他又画了张画希望给我看。并且想了一个故事,但自己作文不好,又知道我写小说,看看我能不能写这个故事——他看我写《鱼刺》已经进入了瓶颈期。原本想约在下周,但他说只有明天,我犹豫了好一会儿,决定推掉与檀珞明天游玩的计划。尽管我也想和檀珞交流作品,但身在别人屋檐下,自己还有错在先,自然不如染布舒展得开。

檀珞洗完澡出来,发现我已经换上睡衣坐在床上了,端正地像是被训话时一般。

“你这就准备睡啦?”

“因为不知道干什么。”

事实上,刚才我一直在幻想染布会让我来写什么样的故事。我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比划着,话音落下又不知道放回那儿,觉得还那么严肃会有些尴尬,就握紧双手夹在双腿之间,却意识到这样更显得自己紧张。

“那就先上床?”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躺下,像是插管的病人小心翼翼挪动身体好不让体内的管子引起疼痛。我一蹭一蹭到了床靠墙的最里侧,檀珞顺手关上了床头灯。檀珞将叠好的被子展开盖在我的身上,随后自己也钻进里面。空间的确很小,我将身子取暖一般尽可能地蜷缩,头也埋进膝盖里。有些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坚持打地铺,在这样的位置,想要稍微伸展手臂和腿就不得不碰到檀珞,甚至压在她身上。

“等到半夜再去,我妈半夜睡得很死。”

“大概几点?”话语随着自己脸部的上移传出了膝盖间的狭小空间,我像是从巢穴中探头的土拨鼠,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露出两只眼睛,却发现檀珞整个人也钻进了被子,与我在密闭的空间中四目相对。

“十二点或者一点吧,你熬夜还可以吗?”

“晚上写点东西可以,床上就不好说了,你怎么样?能熬吗?”

“我和你相反。”檀珞轻轻握住我想要抽离的手,“我在床上能熬很晚。”

“我……我明白,看手机是吧。”

“嗯嗯,看手机。”她抬起脑袋,侧着整理了一下枕巾又躺下,头发散开。我看着她小巧的鼻尖,从手部传来的除了来自檀珞体温的暖意,还有沐浴露的柠檬味,沁入鼻腔。

“那……有兴趣看看我的小说嘛?”

“你有时候正经得都有点可爱了。”檀珞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被子随她的动作扯动着。

“我一般只会对我相信的人推荐我的作品。”

“这是你第一次夸我吧?”檀珞用食指按着枕巾的一角,再放上中指将它卷起,包在指头上,绕有兴趣地盯着看,似乎在用余光观察我。

“是嘛?”

她冷不丁地将被子高高掀起,自己却将整个身子扑过来,压在我的身上。随即便感受到来自脖颈的痒感,我控制不住地笑了出来,已经无暇思考檀珞怎么知道自己这里怕痒,“小声点小声点……到时候吵醒……半夜就去不了了……”笑声的间隙,我气喘吁吁地向她央求。来自檀珞的攻势依旧没有缓解,我被挠得用手脚踢打着被子,厚实的棉被似乎成为了沙袋,等到力气耗尽,连棉被都已经撞不动了,檀珞这才住手。

我的眼睛已经被痒出的泪水弄得睁不开,否则就是一片模糊。明明在床上没怎么移动,却比长跑后还要疲劳,这时候如果被子恰好紧盖在脸上让我感到呼吸困难,大概也没有力气挪开了。

这样的打闹很久没有过,或者说,从小我就没有体验过。没有兄弟姐妹,没有朋友,只有自己创作中的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也不大会出现挠痒痒这种毫无意义的剧情,它不需要存在,可我又希望它存在。

“好啦,就这样吧。”

闭上眼睛的黑暗中,感受到檀珞从床上离开,紧接着是拖鞋的声音。被罩轻柔地拂过脸庞,我感到自己刚才狼狈不堪的面孔正被纸巾擦拭着。

“这对你来说才是真的道歉了吧……”

咳嗽了两声,我抱怨道。

“啧,现在还提什么道歉,我早就原谅你啦。这是另一码事,当时你要送老师礼物,我准备提的条件,就是来我家住一晚,”檀珞的手指顺着我耳壳的轮廓游移,随后她将指尖按在空缺处长好的肉上,再以整个手掌握住那只残缺的耳朵。“我是想和你做朋友,也一直想帮上你的忙。”檀珞的声音是轻到不带嗓音的气息。

这之后,她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安静躺下,也不像之前那样捉弄我。耗尽精力的自己也很快被睡意所侵袭,进入了梦境。

朦胧中,感觉脸上一股柔软与湿热,像是夏日被热浪包裹住脸颊一样。我置之不理,额头好像又贴上了什么,感受到温暖的气流缓缓吹到额头。我安受着全身的舒适感,仿佛自己是个被包裹在羊水里的婴儿。

“起床啦。”

是檀珞的声音,仿佛在对着我这个婴儿低语。我则像是午后上数学课那样,眼睛睁开一半又迅速眯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看到檀珞的面孔,几乎要与我贴上。受到惊吓的自己立刻抓着被子退到墙边,又因为起床太猛感到一阵晕眩,用胳膊撑住了脑袋。

“看给你吓的……我只是叫你起来,头疼用不用给你抹点风油精?”檀珞来到我的身侧,用手指按揉着我的太阳穴,“你还真是在床上熬不了夜。”

“被你折腾了这么久,谁也熬不到半夜呀。”我苦笑。

我们穿好衣服,拿出准备好的鞋套和手套,悄悄出门来到三楼,轻车熟路地输入密码开门。灯打不开,大概是水电都断了,我们只好用手机打着手电筒来前进。尽管在理论上,除了被睡醒的檀珞母亲发现外没有任何危险,但在一个不久前死过人的房间里搜寻线索,我担心檀珞会感到害怕,于是紧紧攥着她的手。尽管在床上时对握手有所回避,但为了给她壮胆,这一举动还是有它的意义。

窗外照过来微弱的月光,不至于 两眼一摸黑,但我们仍沿着墙壁前进。首先观察了客厅,其次是卧室,由于能搬走的都被搬走,能找到的物品或是家具都少得可怜,更不要提所谓的“异常”了。洗手间窗户大开,很是阴冷,我们搜索完毕即拐进厨房,蹲下身逐个打开柜子查看着里面可疑的景象。在我感到肩部酸痛转头来缓解时,忽然发现进门右侧的墙壁上有被撕下什么的痕迹,大概一个普通鼠标的大小,这个位置开门后被遮挡住,只有关上门才能看到。从位置和大小来猜测,可能是温度计或湿度计,但老师的家人为什么要把墙上粘着的这种东西也拿走?

回到最初寻找线索的原因,即白裙女孩的嫌疑。老师死于煤气中毒——如果以不是自杀考虑,那么他应该没有闻到气味,也就是被人下了药睡着。但是警方透露的信息,是近一个月没有任何人进出他的房间。在外面下药?不排除可能性。现在的可能性有很多,需要找到合理的证据。

感到脑子一团乱,我姑且配合闪光灯照下了那个曾经有什么东西的地方,说是可疑,也许只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不到二十分钟,我们的搜索就扫兴而归,我没能找到决定性的证据。檀珞满脸欢喜,我觉得她看多了悬疑恐怖的书,自己体验一下的心情,也不便露出沮丧的表情。回到床上,檀珞仍然抓着我的手,仿佛我们被拷在一起,感到她的手因汗湿热湿热的,便想要挣开。

“怎么?”

“你……现在还害怕?”

“啊?你刚才不是一直抓着我的手。”

“那……也洗个手嘛,刚才也算摸了些不干净的东西,”我马上解释道,“毕竟是有人死过的房间,是阴间那种不干净,不是说你的手……”

檀珞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一副认真的表情,她下床穿上之前那件奶白色的毛绒拖鞋,上面如同她之前穿的卫衣一样做成兔子的形状,脚面的部位有张很是可爱的兔子脸。“我洗个手,顺便看看我妈醒了没有。”她用气音跟我传达着,自己出了门,手脚的小心翼翼不亚于在老师家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用自己睡衣里自带的面巾纸擦了擦手,由于从外部回到开着空调和暖气的屋里,身上的汗还没有完全落下,不擦干容易感冒——我忽然想到,是否也要提醒一下处在亢奋中的檀珞?

我没有困意,便一直躺着思索疑点,直到思路完全被阻塞,发疯似地抓了把头发,又重重倒在软趴趴的枕头上。

檀珞怎么还没回来?

正当我怀疑她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时,屋门被轻声打开。檀珞竟换了一套睡衣,像是和之前那套的情侣装,淡绿色,有种大自然的感觉。她正用毛巾擦着自己的脖颈,散开的头发很干,略微有些卷曲,大概是戴上浴帽后直接洗了个澡。我自然用不着提醒她擦汗了。

“你的头发?”还没躺下,檀珞注意到我刚刚被抓乱的头发,她又一边擦身子一边打开手机电筒,从柜上摸到了梳子。

“你这样还睡不睡了。”我望着她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半了,心里想着明天与染布的见面,“都要睡了梳什么头。”她却信心满满地爬到床上坐下,让我转头,说自己要好好给我展示一下长久以来给表妹梳头的技巧。

感受着梳子尖轻划过头皮,似乎连下方的大脑神经都被影响,变得酥酥麻麻。檀珞的动作很轻,配合着暖风拂过,仿佛受到微微的电击,却没了痛苦,只剩舒适了。身体也从先前的紧张中放松下来,我不由得闭上眼睛。自己仿佛被缓慢地推进着麻药,困意袭来,意识远去,躯体仿佛要散成粉末。

“你的脸好烫。”

“空调……空调太热……”

仿佛梦中呓语般,这句话好像不是自己说出来的。

“屋里暖气不好。”檀珞说着,我听到空调遥控器的几声“嘀”,大概是调低了温度。紧接着,我感到自己的身体突然被她抱住。檀珞的下巴正靠在我的肩膀,不疼,软软的。反射性地想要挣脱,或是说些什么——我从未被人这么拥抱。我害怕地全身发抖,但脑中惦念着那个哭泣的面孔,便不作声地任由她将身体紧紧贴合。“对不起。”我在心中道着歉,她还没有原谅我吗?不,也许只是找到知己后的亲密接触罢了。

梳子掉到地板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我想挪动脑袋去看看,身体却僵着,仿佛她身上薄荷味浴液的香气是让我躯体麻痹的毒药。檀珞依旧保持沉默,她的动作更紧了,自己脖颈附近的所有肌肤都被贴合,我感受到她轻柔的鼻息。同时,我从脚趾到手心没法抑制的颤抖,我不知该这样面对这样的场景,是回身也抱住她,还是继续维持不动?膝盖跪在硬板床上已经开始发痛,仿佛童年时被父亲罚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但此时,我又感到热。暖气的热,暖风的热,还有檀珞的体温、呼气……她的燥热。

我不敢说话,生怕自己一开口,肮脏的唾液都会溅到她身上。到时我该如何道歉?天哪,我不愿再想这些麻烦的事情了。

“我现在很幸福。”

檀珞口中也散出薄荷的气息,她还重新刷了牙。我感觉自己正被一片炙热的薄荷叶紧裹着,清凉、燥热、动弹不得。我轻轻点头,示意她继续倾诉。

“刚才抱住你的时候,一瞬间感觉被幸福浸泡着一样。”

檀珞的声音开始不稳,听得出有些哽咽。

“那就继续抱一会儿。”

我微笑着,握住她搭在我颈部附近的手掌。

“如果永远呢?”

似乎为了防止自己哭出来,檀珞没有继续说话。她无所适从地舔着自己的嘴唇。距离如此之近,我听得到她的舌头舔舐自己湿润嘴唇的细微水声。

“我希望你永远在我身边……永远不要离开,我……”

檀珞的声音仿佛融入星空一般静静回荡着,我屏住呼吸听她说,她的身体却愈发颤抖,比我还要强烈。

“好……那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不是朋友!”

檀珞重重吸了下鼻子,一只手离开了我的身体,大概是在抹眼泪,“我们能不能再深一层?”她说完便意外地撤开了,我捏了捏酸痛的肩头和颈椎,侧头看去。阴影中,她正摸着地上刚刚掉落的梳子。我说些什么呢?让她不要捡梳子,回来睡?可刚刚的话语,究竟是让我们成为更加牢固的读者与作者关系,还是……

我拿起床头自己的手机打开了手电筒,意图帮她快些寻找到梳子。骤然,出神呆滞的视界变得鲜明。檀珞正光脚瘫坐在地上,双手捂脸,或许也是在擦干那些刚刚涌出的泪水。光线照进手掌中的缝隙,她面对着这被染成白色的视野,像要抓住什么似地伸出手臂。她的五指张开,尽可能地伸展,最终握住。

这情景使我恍惚,在意识到自己不该打光后,我立刻关掉了手电筒。

“《鱼刺》,我就像被卡了鱼刺。”

檀珞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嗓子挤出的声音仿佛真的像被异物卡住般。我像一个床上的毛绒玩具,一动不动,静静地听她诉说,仿佛任何的动作都是多余的。

“你写得没错。”檀珞又吸了好几下鼻子,“鱼刺让人一直一直一直难受,我纠结要不要去关注它……到最后,越纠结,越是焦虑,本身的痛都不重要了,我只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惊讶于檀珞对鱼刺的解释与自己的想法出奇一致,但迫于现在的状况,只好小心翼翼地回应她。

“我从你转到班里后就喜欢上你了……我们……我们做恋人吧?”

从相识以来的时间之流,就这样被凝缩成一刹那炸裂开来。我感受到身体里沸腾的血液仿佛一股热潮,直冲脑门。自己曾经思考过这种可能性,但也不敢承认檀珞对我抱有恋爱的感情。

对于恋爱,或是结婚,我一直没有太多的考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可能喜欢能够独立思考的成年男性,而不是吵吵闹闹的中学男生。如果被这种成熟男性揽入怀中,会感到舒心和兴奋。对于女性,尽管已和檀珞打闹过,但接触陌生人身体仍让我感到不适。

说是不适,自己不也保持着和她的拥抱么?

我像是在一片漆黑之中因失重而快速下落,最终被一床羽绒所接住。我躺在这柔软之中,又嗅到了薄荷的清香。

好想哭啊。

这一天,我对着檀珞缓缓点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是道歉或迁就。我们就这样成为了情侣,互相擦干眼泪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便入睡了。

次日,我与檀珞说自己要缓一缓,不能陪她出去玩了,檀珞低沉着脸,我说咱们已经是情侣了,出去玩的机会少不了。最终,只在她与母亲的软磨硬泡下吃了早饭。

早晨九点,我来到和染布上次见面的公园,他早已经在那边等着了,依旧穿着上次的羽绒服。我的头昏昏沉沉的,简单寒暄后,他开始向我讲述希望我来起笔的故事:

有一个男孩,从小就被人说很文静,上了中学后,很想做一个女生,之后,有一个人给了她这种机会,她可以扮成女生和他一起出门,但是,也是有代价的。虽然给了这种机会很开心,但她要被迫与男人结合,尽管她希望能有一天和相爱的男人结合,但并不是这种强行的。她始终处在这种矛盾中。

染布抬起了头,长椅长时间未清扫的灰尘处留下他细细的指印,“你觉得她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报警?”

“在法律上,那个人受到的惩罚会很轻,况且警察一来,孩子的事情会暴露,让她在家里,学校都颜面扫地。”

“法律管不了……那就只好离开那个人。”

“嗯……结局的话,我想交给你,我不会写小说,不管好结局坏结局,我想写出来。”

“我可以写,不过,可能需要你说几个你想好的最重点的情节。你最想写的,不然我可能会偏离你的主题,让你最想写的那种。”

我很为难地摇了摇头,染布所说的故事与我对世界的认知有一些差距,尽管它并不属于超现实的魔幻或是科幻小说,但在没有重点情节提供的情况下,我恐怕很难表达出他想表达的意思。这也许是他在网上见到的事情,也许是他朋友的事情,他希望传达什么呢?

“那应该是……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被男人奸污的那段。她觉得白色连衣裙是很梦幻的东西,很神圣的东西,但穿在身上做着不情愿的事情……”

白色连衣裙?!

2022年 失忆女人 5

我在床上抬头望着天花板,耳边传来浴室的水声,像是在大学宿舍里听到舍友洗澡的声音,算是给这些天沉寂的屋子添了点烟火气。“还好吗?”我冲浴室高声喊道,里面随即传来小陶同样高的声音,说没什么事,我方才放心。我们像是乡下的孩子隔着山头对喊般,上述问话从她开始洗澡后已经持续了十次。

成都的五月已完全进入了夏天,哗啦啦的声音与小陶甘冽的嗓音让我感到十分清爽——尽管有空调,但考虑到小陶一会儿出浴,我特地将它关上。

得知身份证的位置后已经过了一周,那份清单依旧让我耿耿于怀,我后悔自己没有在清单上查阅小陶的消息,尤其是确认那个北京咨询师的情况,他可以在那边成为接应我的人。就算不是小陶,再多给我一些时间,完全能查到其他可以帮助自己的人。

不过,三七分的这份清单着实让我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这份清单简直不像是一个人做成的,他们这群人隐藏在各个地方,在不信任的情况下不会告知对方自己的情况,想要搜集几百个这样的人的数据,几乎是不可能。

同时,这个清单看起来不仅是为了更好的掌握自杀的情况,以便及时联系对方展开救援,不然就没有必要有后面的条目。后面的“需要什么”和“提供什么”,应该是为了在群体内部进行对接,缺乏外界理解与支持的情况下,如果有人激素药物吃完,只能再去不可靠的商家购买,这又涉及到经济与家庭管控的问题,买不起和家人的“不让买”使得她实现目的十分渺茫。但如果恰好有人因为做回普通人或是做完了变性手术,不再需要药物,这些药物就能够顺利地送到需要的人手中,避免了更多的难题。

在清单中,从始至终没有借助群体外部的帮助,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一点。

三七分所做的远不止让大家聚一聚联络感情那么简单,亦或者,这个聚会本身就是为了群体内部的资源对接。仔细一想,刺头在别墅住下应该就是在那次聚会之后。如刺头所说,这个圈子的交流更依靠信任,三七分,也就是染布依靠信任取得了几百人的数据。这些数据有在和其他的助人者共享吗?也许没有,因为他们信任的只是染布一人,染布也害怕数据传播出去会被人利用——假设这个清单被传到卖药物的商家处,他们会针对性的推销药品,甚至以比原来还高的价格卖出。

从另一个角度上,在表格中出现的“提供什么”应该是他们愿意提供的,有些人有药但不愿分给别人,我所看到的,都是他们的信任的结果。

不。像刺头,小陶那样,他们自身也有着帮助同类的想法和动力,三七分只是给了他们这个平台,让他们更好地帮到别人,把他们的热情更加强烈的激发出来。

随着水声的停止,我望向浴室。大概一分钟后,小陶裹着紫罗兰色的印花浴巾出来了。这是三七分给我准备的浴裙,其中一边上有两个细长的空间可以将双臂穿过,两角相应地还有扣子,将它套在身上按好扣,就是一个无袖的吊带连衣裙了。小陶的身子比之前看时还要较小,她就这样裸露着自己娇嫩的肩膀和胳膊,头发湿漉漉的。从时间上算,她也没有吹头发的工夫,齐眉的刘海此时黏在一起,将没什么棱角的面孔展现出来。这些自然不全是药物的功劳,她自己的骨架和身材就和女性无异了。

向我走来时,小陶却有些一瘸一拐的,我以为她在浴室摔伤,连忙下床去扶,她却含起胸停住了,手抓下方的浴巾,身子朝向里侧躲避着我。

“哦……是……我们都是女生,没关系的。”

我想她也许是在乎浴巾下方的凸起,但从我的角度来看没有任何异常。
“避讳一点嘛……”

小陶把抓住的浴巾松了松,而后尴尬地站在原地。我则很自觉的自己说去收拾一下浴室,然后告诉她衣服在衣帽间都准备好了,可以去换。

走进热气腾腾的浴室,我打开窗户散着热气。说是收拾,也不过是开窗擦地这些小事而已。而且一般这种事情,每天早晨会有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来做,三七分会在这时看在门口,所以我没有出门的机会。看起来小陶很在意自己身上男性的第一性征,我也只好等她换完衣服再出去了。

小陶来到我这里是下午三点。当时,自己的门突然被推开,刺头一小时前告诉过我三七分不在家,但我说今天没什么计划,还是安心待在屋里,以为是他又有什么想法。结果却是小陶穿着一身黑衣服进来,啪地装上门,一路小跑到我的床边,轻声细语地带着喘息央求我,让她藏一晚上。她的头发简单地束成马尾,匆忙地连妆也没化。

想找的人直接来到了自己面前,我完全没有预料,脑后的伤似乎又疼起来了。在我稀里糊涂地稳住她后,小陶开始给我讲述她逃来这里的原因。

小陶本来的处境不坏,家境虽不富裕,却全力支持她去做自己想做的性别,全然不理会亲戚的嘲讽,上大学后,她所住的两个男生宿舍也对她比较要好,同学与宿管都接受她平日留长发穿女装。最近,她为了救另一个同类和险些和家人断绝关系——她告诉母亲自己在和对方恋爱,会一直陪她走下去。对方是个大学退学的孩子,家庭不合,只有在出租屋里做直播勉强糊口。

小陶的母亲则告诫她,如果再这样胡来,她也不会继续支持小陶。母亲说,本来小陶就不好找工作,他们已经协商好之后让她在家里做点直播,写写网文,收入不高但能养活自己,就住在自家,也不需要付房租买房。暂且不说以后嫁人了丈夫是否能接济,哪怕一个人过,也比养一个吃白食的好。

“她不是吃白食的!她也在努力生活啊!”

小陶这样反驳母亲。

“一个人工作不稳定,工资低就已经可以了,你们两个人都这样,她还只有高中文凭,以后出了点事情怎么办?你不会还要给她赚手术钱吧?”

“哪怕我不手术……也要给她赚够钱!

“你疯了!女儿,你已经受了很多苦,咱们家不富裕,只要你能好好生活怎么样都行,其他人……她们不是我的孩子,我只关心你,我不想因为其他人耽误你本来就很艰难的人生。和她分手吧……哪怕你不想找一个陪你过的丈夫,也要一个人好好活着。”母亲声泪俱下地劝她,但无法接受的小陶还是从家里逃了出来,她向朋友们发了遗书,计划今晚自杀。

我不敢刺激一个写了遗书的人,还好小陶来了后大部分时间都在问我自己的事情,晚饭时,我把一半多的晚饭分给了她,之后又让她去洗了个热水澡,并且特意将剪刀等任何可能出事的东西拿了出来。在这期间,我隔几分钟就问话,一旦浴室里有其他动静,我也可以闯进去。

……

“姐姐?我换好了,没关系……出来吧。”

小陶没有带换洗衣服,毕竟是匆忙出逃的,我便把衣帽间里自己没穿过的内裤和夏天睡衣借给了她。她搬着之前三七分坐的椅子,来到我的床边。

“你不怕他来嘛?”

“他今晚应该不会回来,去找我了,大家都在找我,染姐肯定不会想到我就在她家里。”

“大家都在找你?”

小陶满脸自豪地拿出自己的手机,一个有些破旧的手机,她说这是之前频频故障就换掉了的旧手机,里面还有手机卡,除了时不时卡顿一下,一天自动重启个一次外还能正常使用。为了避免被找到,她把自己现在用的手机放在了家里。小陶似乎在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兴奋,她在手机上划着什么,脸庞如同磁石一般在向发着亮的屏幕上靠近,浑身发抖,仿佛想要把那些东西吞进去似的看得入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将手机递给我,让我看看刚才她翻到的那些内容。我忍受着时不时的卡顿,翻阅着知乎上她遗书和失踪情况被一次次转发的内容,没想到大家居然这么焦急,照这个样子,今晚没准就能找到她。

“大家一直在关注我,一直在找我,甚至连很多不认识的人都在转发,喊着我活下去,她们还没和我见过面,让我有困难可以和她们说,”小陶冷冷地斥责着,“结果呢,真的难受时只会几句‘摸头’,‘抱抱’,还不是连正常说话都不会。”

“小陶……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你觉得为什么要通过自杀这种方式解决呢?”

见势不对,我赶忙将话题拉了回来。如果小陶从这个房间跳下,或是撞墙而死,那我会陷入无比的自责。想起那天把我关回房间的途中,刺头问三七分那个失踪的人怎么样。三七分说,死了,去到没有人伤害她的世界了。

当时脑子便嗡地一声,不曾想,在我绞尽脑汁出逃期间,竟然又有一个生命逝去。我正利用这样的空隙,自己的行为很可能让名单上再添涂红的一行。

如果小陶的那行被涂红,我会无地自容的。

“那为什么姐姐也会选择自杀?”

“啊?”

“姐姐不是因为跳楼失败,但是损伤了大脑,才没有了以前的记忆嘛?”

我才想起自己的失忆原因是自杀未遂,三七分当众说那句话,撒谎的可能性不大。

“是这样的……”

“姐姐会不会也是这样?并不真的想死,只是希望通过这个举动让其他人,尤其是染姐注意到自己,或者达成某些目标?”

“所以说……你并不是真的想自杀。我猜,你是不是想通过自杀来让他们同意你和女友的恋情?”

“是呀,还有一个附带的想法,每次都是他们博取关注,现在轮到我了。”

“怎么讲?”

“他们每次发遗书和自杀预告都会得到很多转发和评论,平常默默无闻的人一下子到了众人的焦点里,我这种境遇好的,永远被他们数落,但我其实……”

“你也有很多苦衷,只是说出来,会让人觉得你在自作多情,因为你的苦衷相比那些真正面临生死边缘,或是穷到吃不上饭的她们,并不算什么,尤其是在整个网络的圈子里。”

“姐姐真的失忆了吗?”

“是啊。”

“那为什么那么了解我们?”

实际上,我只从三七分和刺头那边得到了部分信息,刚才的想法都是猜测出来的。这不是只存在于她们圈子的现象,普通人中也会出现。

“不过我之前听说你有个咨询师,你的苦衷一般会对他说吗?还是他的能力太差?”

“不……林老师对我很好,每次都能切中要害,只是每周只有50分钟,剩下的时间度日如年。”

“是因为自己没受到关注,希望倾诉坏情绪,但是没有地方,母亲总是说你已经够好了。咨询师每周只有一次,每次还只有50分钟,你和咨询师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情绪也能得到释放,但剩下的时间你不知道向谁去说自己的一些情绪。”

“总觉得姐姐像是侦探一样……抓住蛛丝马迹就能推理出很多真实情况。”

“是么?可能失忆前我还做过侦探吧?”为了缓和气氛,我这么说。

“我觉得姐姐戴帽子的样子很帅气,当时就觉得很像侦探……我的女友也是那种很帅的女孩子。”

“你最喜欢她哪一点呢?”

“她的性格吧,比较仗义。很多时候会保护我,但她自己面临的困难很多,有时候还需要我去帮助她,很矛盾。既能保护我,也能让我帮助。”

“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看起来你比起爱她,更想被帮助或是帮助她?简单来说,她帮助你倾诉你的情绪,照顾和保护让你感到自己是有价值的。你通过帮助她弥补了单方面接受好意的自责,她本身的境况也激发了你的保护欲。更深一层……你会不会觉得被保护的弱势和自己拥有的保护欲,是代表女性的特质?”

“我爱她……也想帮助她。”

小陶用自己的表白将我的质问糊弄过去了。

“那实际上,你喜欢一个女孩子,那你其实是……”

“我其实觉得我们之中很多人,因为没法子正常耍朋友,很多人的性取向就更宽泛了,虽然也喜欢男人,但相当一部分人只能找到同类。”

“你之前有交过男朋友吗?”

“有一些男生向我告白过……包括之前和我同宿舍的男生,不过后来我赶紧换了宿舍,现在宿舍里的大家都把我当班宠,都很照顾我,不管男生还是女生……就算是从这一点上,我也比她们的境况要好,她们有很多人被逼得搬出宿舍。”

我想,刺头可能就是这种情况。

“但你拒绝了他们,一方面是有些人你不喜欢,不信任,但对另一些你自己有好感的男生,你会觉得自己不配,觉得别人虽然能够接受你的外表,但不能接受自己的身体,抱歉,不知道这样说你会不会觉得难受。”

“嗯,姐姐说的一点都没错,我……很不喜欢自己的身体,有时候甚至想像一些人一样把那个东西切掉,不过有一次刚刚搜索好相关资料,准备好工具,圈子里就有一个切除失败大出血送到医院的,后来……又被弄回原样了。”

小陶的视线又不自觉地移到穿着裤子中间。

“没关系的,我接受你……”我一手搂住她的肩膀,一手掀开被子,“来一起睡吧?这么大的床和被子,染姐来了你就藏进去,他现在也很不待见我,不会细看的。”

出乎意料,我本该去思考出逃的事情,但眼下最好还是安慰她。

“还是算了吧……毕竟,我长着那种东西,姐姐已经是染姐的未婚妻了,对不对?”

“我记得服用激素一个月后……就会丧失男性身体的能力,持续服用相当于化学阉割,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你。不管身体如何,你在我眼中就是女孩子。”

我尽可能不去思考内裤上的凸起,背对着她揪着自己胸前的枕头闭上双眼。不一会儿,被窝里便有一股甜甜的味道传来。我们就这样躺在床上,任凭空腹的饥饿感蔓延。是否要告诉三七分呢?如果今晚再不见人,也许就会报警。我没有来得及对这个问题进行进一步思考,便睡去了。

第二天上午收拾卫生的阿姨来时,我让小陶出现在了三七分的面前。三七分对着小陶瞪大了眼睛,他睡眠不足的大脑应该花了片刻才理解这件事,半天没从喉咙里喊出话。三七分看向我时,眼神似乎要将我的身体贯穿。

“你!”三七分似乎又以为是我做的,好像小陶是被我指使藏在这里,一切是为了我的出逃一样。

“染姐,是我自己跑来这里的,因为我觉得谁也不会发现我藏在这里。”

小陶穿着她昨天来时的衣服,走到三七分身边,脚步仿佛羽毛般轻盈,我凝视着她的身姿,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

“你没事就好……你妈妈到处在找你,大家也是,我们商量着再不见人就去报警。”

三七分对小陶的声音像是安抚猫咪般温柔,小陶也向他诚恳地道了歉,三七分立即给小陶的母亲打了电话,让小陶报个平安。

“染布。”趁着小陶通话的时间,我叫道,这是自己第一次这么叫三七分。他看向我,一脸你消停点的神情,“小陶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欢那个女孩,她的感情很模糊,但她更被对方保护,也想帮助对方,我已经开导了她一些,剩下的交给你,这方面你更在行吧?”

“你这次没打歪主意还是挺意外的,正常地我都不想相信你了,你理解我想说什么吧?”三七分挑起了眉毛,但他拿我没什么办法。

小陶于是空着手离开了,三七分将开车带她回到家里,并和她的家人好好谈一谈。

刺头不久来到屋里,我简单和她讲述了和小陶的事情后,拿出了那部小陶的旧手机。今天早晨,她答应把旧手机和手机卡送给我,毕竟她也不怎么用了,她编辑好了和北京那位林老师的短信,昨晚由于还在出逃,没有发出,我将现在与他联系,他会是我下飞机后可能接应我的人。

手机,卡号,身份证,以及接应的人全部都计划好,在最后,刺头借了我几百元订了机票,剩下当做路费。我答应回到北京第一时间就会还给他。

2019年 林木丛 5

我第一次来到精神病院。

北京六院,这是国内极少数能开具变性凭证的医院。大概是建得久了,还没进医院的时候,看那发灰的白砖,便觉得老旧得很。

进到大厅环视四周,真是表里如一的简陋。病人却不像常人对于他们的印象,表现得比街上的普通人还要自然。大厅里老人居多,最明显的是一两个一看就得了多动症的孩子,在走廊里乱叫乱跑,在座椅之间玩着翻爬的游戏。他们折腾得衣服也邋邋遢遢,衬衫系上的扣子只剩下了一半,米黄色运动裤上被扯得露出了内裤的一角。那些抑郁症的患者更像陪同病人的家属,他们往往都是低头不语,少数人尽力不发出声音地哭泣,好像自己的哭声会给周围的候诊人带来不悦。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忍耐,正如他们患上这种疾病的原因一样。

下午的导诊台前依旧排了一长队。护士是一个大嗓门的胖女人,估计是整天面对一群不明白就诊流程的大爷大妈,语气不耐烦地甚至有点理所应当,“有大病历就不用病历本,”她皱着眉头,对着一个兴许患了老年痴呆的长胡子老头重复着,“有大病历就不用病历本!

“你有大病历吗?”

我突然问今天拉着我来的徐晓。

“有。但我只是要个合法的凭证,不会手术。”徐晓白了我一眼。

“知道啦知道啦。”

徐晓嘴里嚼着奶糖,说话含含糊糊的。她今天随身带着几个小挂饰,还揣了一兜儿的大白兔奶糖,若不是外表看着年轻,很难不被人当成是拐卖小孩的阿姨。她今天穿了紧身的女式牛仔裤,翘腿坐着,臀部和大腿的线条便一览无余。与之相对,脸上的妆很是夸张,欧美模特一样地棱角分明,也许是为了那些同类能仅从脸上辨别出自己。此时,她也正左顾右盼地环视等候区。

“你看那个是不是。”

我循着徐晓的低语看去,左前方不远处的座位上有个患者。那人一头乱发,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裤腿上有明显的黑色污渍,底下是一双起码有44的运动鞋,白色的部分已经成了灰。

“别介,你看他这坐着,比我还高!”我扭头附在徐晓耳边说道。转回身子,脸上还带回来一根她掉了的假发。我吹了口气,那在日光下呈橙红色的发丝飘悠悠地落下。前座的秃头男突然回头瞪了我一眼,大概是吹到了他的光头,我连忙道歉。

“像。”徐晓的视线始终没离开那个运动服的人,她站起身,快速走到座位旁轻拍那人的肩膀。我离得远,并不知道两人低声交谈了什么,只知道运动服把书包放到大腿上,给徐晓让出半个位子,让本来屈着身讲话的她有位置可坐。两人聊得十分投机,我甚至感到一丝嫉妒。待叫号到运动服时,徐晓也同他一起来到诊室门口,旁边还跟着个拎着黑包的男人,像是运动服的家长。徐晓没有进去,但把一颗糖和一个小包装的挂饰塞到了运动服手上。

运动服在诊室里的时间,我听徐晓简单讲了运动服的情况。运动服几次来到北京的医院开诊断(徐晓说变性的前置诊断国内只有极少数医院可以开具),但都被医生刁难,似乎是因为自己的外表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女性化。她的家人极力反对,自己也没有朋友,但遇到能够听她讲话的徐晓,却好像遇到了知己。

“那医生会不会因为她的家长和稀泥?”

“一般不会,如果她真的是这个情况,按医生的想法,治疗的方式只有激素和手术,也算如了她愿。有的时候还会劝家长理解孩子。”

徐晓穿着件印着抽烟斗兔子的毛衣,也不知为何,盯着她的衣服,自己的手又不由自主摸向兜里的烟盒了。“我去厕所抽会儿烟啊。”我朝徐晓笑嘻嘻的挠了挠头,徐晓招狗一样的姿势摆了摆手,示意我赶紧去。

我走出几步,刚把那个银色打火机掏出来,后方便传来一声惨叫。

出事了!我反向拔腿跑去。诊室门此时已经大开,徐晓、运动服、医生都被站在桌前的男人逼到左上方的角落。仔细一看,医生的左袖已经被鲜血染红,不时还有血滴在白大褂和他淡色的裤腿上,他正用另一只手挡在身前以作防御。医生的身后,徐晓紧紧护住失了魂一样的运动服,哪怕她自己也在发抖。刚刚那个似乎是父亲的男人,正掏出一把弹簧刀向前逼近三人,胡乱挥舞着。

靠!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我暗骂一声,两脚发力从男人的斜后方猛地撞上去,同时两手尽力前伸以抱住他的身体。两人重重摔在地上,自己的膝盖直磕在光滑的地面,疼得我龇牙咧嘴。男人的刀哐当一声落在染血的地板,“保安!”我拼了命地喊叫,门口等待的一个妇人也如梦初醒似地立刻跑回等候区,远远听到她尖声呼唤保安。男人并不老实,我努力将他的左手压制在后背,不仅被他的指甲狠抓了一把,从侧面袭来的右拳也正好击中了我的腹部。我身子一晃,男人便立刻挣脱开来起了身,把我掀在地上。

男人用遍布血丝的眼睛怒视着倒在地下的我,他用干哑地嗓子斥道,“没一个好东西!我们家就一个男娃,你却让他变性!你配不配做医生!”大概是医生距离更远,他很不客气地补了我两脚。我用胳膊顶在头上,才免让脑袋受伤,只是手臂破了皮,火辣辣的疼。刀?刀呢?我突然想到这一点。“别动!”徐晓的声音让我抬起头,才发现是她拿走了刀。徐晓见到男人的狰狞表情,向后本能地退了两步。她两手攥住刀柄蜷缩在胸前,大臂和小臂斜曲,手掌绷着劲,似乎要将自己黏在刀柄上一般,刀刃和刀尖满是红色,在向周围所有人展示着它所犯下的罪行。

后来的事情,便是门口冲进几个保安,几下将男人制服。医生由于受伤无法问诊,只能自己先去就医。于是在等候区上百个患者的注视下,医生离开了他的诊室,同时也抛下了那些为了改变性别而专程来到北京就医的后几个人。

徐晓后来找那几个人吃了饭,说是安抚他们。我没去,在饭店外头抽了好一会儿烟,又去小铺买了个煎饼果子。六块钱!靠,还记得自己初中时,一个不加蛋的煎饼只卖三块。狼吞虎咽吃到一半,我又想抽,可兜里一条烟都没了。

我们做的事情真的对吗?

徐晓和那些人分别后,我才磨磨蹭蹭地出来找她,两人在街角吹着冷风等车。

“谢谢你这次又帮了我。”徐晓语气柔和起来,但很是疲惫。

“我不想帮这种人了,搞得人家家里鸡飞狗跳,还让医生受伤。”

“这是她爸的问题,不管怎样不该拿刀砍人的。”

“合着除了小雨就没什么靠谱的人了吗?”我向徐晓吼道,似乎把自己被打被踹的怒气也发到她这儿了。

“你是什么意思。”

“除了小雨,没一个让我看得惯的,包括新闻上那些男扮女装进女澡堂的,出去卖的,也就是小雨这种高学历的才好一点!”

“你没说错。这个圈子的乱象,比你说的还要可怕。”

徐晓叹了口气,双手抱胸。

我们上了车,途中我始终憋着气,手一直在裤兜摸来摸去,但就是没有烟。好不容易到了酒店,徐晓却说先上去聊聊刚才的问题。

事到如今,连抽烟这种小事都不被你允许了?

“你们啊,变成女人是不是就为了诱惑男人然后继续堕落的?”

进了房间,我往床上一坐,冷冷地望着还在脱衣服的徐晓。

“哦,你也知道诱惑男人的女人不怎么样啊?”

“?”

整间房子像是被透明的绳子牢牢捆绑,连空气都被束缚。

“趁着时候也说清楚了吧,你只是馋我的身体,根本不是真的想去帮助人,如果你以私欲去助人,迟早会面临选择,是选择你的欲望,还是选择其他人的利益。”

“我不排斥帮助他们,但至少要是小雨这种……”

“满口小雨小雨……你够了没有,别说研究生了,他们里头考上本科的人都不多,很多人被逼在高中就辍学了。小雨人是很好,但不要觉得大家都是那样,再说,你要真的这么想她,去和她谈恋爱啊!”

“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要帮助这些没救的人!”

“你可以说他们中一些人穷困潦倒,一些人自甘堕落,但他们绝不是没救。”徐晓调整着有些错乱的呼吸,努力抑制着语气中的怒火,“他们之所以是弱势群体,有很大一方面是他们自己把自己当成了弱者。他们之间拥有着巨大的助人潜力,当这种潜力被激发出来的时候,他们会一点点改善,不以勾搭男人为炫耀的资本,也不过度追求衣服和化妆品这种身外之物,他们会找到自己在这个社会的定位,然后将自己所能贡献出来的,用以帮助其他献身于泥潭的人。”

我摇了摇头。对于徐晓的长篇大论,自己已经感到有些厌倦了。

“你这么喜欢提小雨,那就说小雨。她是不是和你讲了,她以前曾经以各种方式帮助大家?这就是潜力。”

“她是因为家里有钱!所以……”

“钱并不是帮助她们的唯一方式,还有很多……这么说吧,如果你觉得给钱就行的话,堕落的人还会继续堕落。他们不会意识到自己的潜力和可能性。”

“你又怎么给他们可能性呢?”

“……”徐晓欲言又止,“没事,你不用强求自己的,我把话撂在这,我不会和你上床,什么情况下也不会。我不想看到你为了追到我而去帮助他们,把她们当做一种踏板和工具,她们是活生生的人,潜藏着巨大能量的个体。我说完了,你可以走了吗?”

“你说的对,我确实很贱,但既然话都说明白了,那我也没必要这么卑微了。”

我第一次在徐晓面前掏出打火机,伴随着清脆的金属音,火光却没有如期亮起,它已经点不着了。“啧,这时候用完了,真是时候。”正想扔到垃圾桶,我却被徐晓拽住了胳膊。

“送给我吧,至少我们曾经做过搭档,你也帮过我不少忙。这个东西,我就留作纪念。”

空虚感仿佛在心中开了个洞,以往徐晓令人生厌的言行一股脑挤进自己的想法,那熟悉的面孔此刻是如此的令人生厌。我把东西用力甩向徐晓,正好打在她的脸蛋上,被击打的甘美叫声让我的器官不由自主地颤动。徐晓捂着被击中的半边脸,唇色发青,无言地蹲下身捡起那个银灰色的打火机。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给我留点念想,你怎么这么婊啊?”

仿佛乘胜追击一样,我冷笑道。

2016年 衣风眠 5

和檀珞恋爱后,我在学校度过了一段梦幻般的时光。

午间,她把自己的椅子转过个儿,将自己昨天晚上做好的饭菜从保温饭盒里拿出,两人面对面迎着升腾的热气互相吃着,时而夹起菜或肉丁喂给对方,有说有笑。檀珞做菜的调口偏酸甜口,又不会甜得让人发腻。她喜欢在什么菜上都勾一层芡,只是掌握不好,有时菜一拿出,上面是厚厚的一层。我往往会赶在她自嘲前擓一层浓芡浇到米饭上,再一口热腾腾地吞下,看她吃吃地笑,也享受着其他吃大锅饭同学的羡慕眼神。

没有人怀疑我们的关系,我们也无需向任何人宣告。檀珞原本的那些酒肉朋友也只是纳闷怎么她突然和我好上。关于这一点,檀珞给了我回答,“你很吸引我,就像简奥斯汀有一部小说《傲慢与偏见》里的一句话一样:我也说不准究竟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看见了你什么样的风姿,听到了你什么样的谈吐,便使我开始爱上了你。那是好久以前的事。等我发觉我自己开始爱上你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一半路了。”她喜欢背诵一些自己读过的小说语段。这段原本是两年前背过的,只是因为我才“苏醒”了记忆。

“不愧是前语文课代表。”我总是这么调侃。

校内,我们总是形影不离地黏在一起,放学回家后,也会在手机上聊到半夜——她考虑到我的小说还没有完成,便不要求放学后出游。比起黏在我身边,她更希望看到我的新作完本。由于小说里有相关情节,我们一同去傍晚的大医院急诊科取材。行走在医院中,我们用小本记录着人们的神情、动作和话语。我们看到蹲在地下吃着泡面的农民工,也看到病床不够,躺在大厅靠墙的患者。还有一个盖着毛毯,蜷缩在角落里的小男孩。由于记录的缘故,我们无法牵手,但身体却紧紧靠着。作为工薪家庭出来的高中生,我们的确需要勇气去面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事态。

我要为了他们以现实为题材写作。

另一方面,我没有停止对老师案件的推理。由于染布提供的关键性线索,我的思路有了进展。一周后的周六,我又一次来到檀珞家留宿。半夜再度前往老师家,确认了那个以前粘着什么的地方后,我被檀珞拉着一同洗了澡。

回到温暖的被窝里,我开始向檀珞讲述自己的了推理。

如果染布所说的事情都是真实的,那么连衣裙的所有者是个男孩,衣服就是老师送给他的礼物。由于性别的问题,男孩当然不方便把衣服带回家,所以寄放在老师这里。每次来上家教时,男孩都可以穿上它,顺带着还有假发,鞋之类的物品。因此,我那天晚上看到与老师一起下车的其实是那个男孩。老师给予他这个机会并不是无偿的,是以身体作为交换。男孩苦于这样的遭遇,法律上又对于男性之间的强暴量刑极轻。就算起诉,他自己也会颜面扫地,算是社会性死亡了。因此,他想要反抗或是惩罚老师,自己下手是唯一的方式。

“那怎么解释近一个月没有人进过房间呢?”

对于檀珞的疑问,我回答是由于那个缺少的东西。老师死于煤气中毒是事实,按常理讲,如果男孩真是凶手,他相当于在有不在场证明的情况下引发了煤气中毒。但其实是个错误的思考方向,男孩为什么一定要是引发煤气中毒的人呢?

“如果不是他引发的中毒,那他只是恨老师,没有付诸行动,法律上这样的人不能算是行凶呀。”檀珞两手撑脸,嘟着嘴问道。

那么,如果男孩动手脚的不是煤气泄漏这一环节,而是“煤气泄露被感知到”这一环节呢?

他和老师关系极为亲密,甚至亲密到经常发生关系,那么一定对老师的某些秘密了如指掌。这个秘密就与老师没有察觉到煤气中毒有关,也与那个曾经粘着的东西有关。即煤气中毒——秘密+粘着的东西——老师没有察觉到情况。在察觉到自己意识模糊时,老师已经来不及采取措施了。

大胆思考,一般人察觉煤气中毒的最重要方式是其中添加的臭味剂,男孩大概没有能力把煤气里的臭味剂去除,但如果加上老师的秘密,就出现了一种可能性:如果老师闻不到气味呢?

“如果老师没有嗅觉,那更不应该怪那个男孩了,是他自己没有闻到才出了事故。”

我轻轻摸了摸檀珞的头,轻声解答她的疑惑:市面上有卖一氧化碳的报警器,会发出亮光和噪音,老师既然能够正常上课,他就能看,能听。如果老师真的没有嗅觉,买上这么一款报警器是理所当然的。这次留宿前,我特意记下了几款常见报警器的型号大小,几种的大小都与那个粘贴的痕迹相差无几,有一种更是完全吻合。

如果秘密+粘着的东西以“老师没有嗅觉”+“一氧化碳报警器”为答案,那么男孩的作案手法,就是趁老师在忙其他事情时把报警器拿走。在我们调查时,报警器位于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如果打开厨房的门,就会把它完全盖住,如果老师习惯开着门做饭(男孩很可能也利用了这个习惯),那他就看不到自己的报警器被拿掉。自然也会在煤气真的泄露时无动于衷。

檀珞完全认可我的想法,但看起来有些疲倦。我哄她让她快睡,我也基本明确了自己之后要做的事——去找他,去真正验证自己的推理。

正对着墙壁思索,檀珞却贴近了我的耳边,热气使我一颤,本准备起身想赶她,却被随后的轻语弄僵了身子。我假装睡着,让呼吸显得平缓。檀珞当然也知道我没有睡着,她没有急着要求回应,缓缓把手伸向我的肩膀,顺着胳膊抚到我放在墙边的手掌。这时,她的肘部搭在我的胯骨,仿佛我的骨头会刺伤她的手臂一样,小心翼翼地贴合又悬浮。

我们保持着这个动作有一会儿,忽地手臂离开了身体。我听到被子和身体的摩擦声,以为她离开了,便换了个姿势正躺在枕头上。可一睁开眼,檀珞的脸冷不丁地出现在视线正前方。发丝垂在自己的脸庞上轻轻滑动,如同俯下的柳叶拂过脸颊般柔顺。发尖有些湿润,空调温度过高出了汗还是洗澡没擦干净?但却感受不到异味。

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像是卧在手术台被打了麻药。屏住呼吸看着面前的那片黑暗,我感到檀珞那双明亮的眸子也在凝视自己。

“把衣服脱了吧。”

“现在?”

尽管料想过会发生这一幕,但我的确还没准备好。手捏在衣角上犹豫不决,我却屏不住气了,又考虑到她的脸据我已经咫尺,只有极力地放慢呼吸节奏,让吸气吐气变得无比轻柔。

“不然呢?”

她干净利落地脱掉了上衣——我听到她的动作与衣服被丢在旁边转椅上的声音。我不由得疑问,为什么有人衣服可以脱得这么快。一狠心,将睡衣上衣从身上脱了下来,身体立刻像卸掉层铠甲般似一下轻松下来,我刚要将衣服在黑暗中叠好,却被檀珞的手指抵住了自己的嘴唇。

“唔……”我不敢张嘴,只有发出疑惑的声音。檀珞却接过我的上衣,“嗖”地一声,大概也飞到转椅上了。

檀珞就这样俯下身把脸贴在我的腹部,紧接着是个湿滑柔软的东西在肚子表面游走。是她的舌头!她的脸有种温热的触感,很有分寸地悬着,没有整个压在我的肚子,大概是怕弄疼我。我的手慌乱地在四周抓寻,末了才想起衣服已经被扔走,只好攥着床单,任由唾液拖着黏湿的尾巴爬到胸口。身体发热,心跳加快,感觉自己像块方糖融进又热又浓的咖啡中。檀珞的舔舐从双乳间离开,紧接着她的胳膊搂在了我的锁骨中间。檀珞手抵在自己被汗浸湿的额头,羽毛般的手掌捧住我的脸。我紧忙抽出自己的另一只手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声音,这样一来,自己的手臂也搭在了檀珞的胳膊上。

檀珞灵巧的手指开始逗弄我的右耳,她的指尖从耳垂向上游移,顺着耳廓来到那个童年的缺口,特意用小拇指尖顶在缝隙中,缓慢滑蹭。

“呜!”

空缺了十几年的右耳被以这种方式填满,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此刻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化成了烟。对右耳的爱抚结束后,檀珞侧躺下来,也把没什么力气的我摆成侧着身子的状态,两人赤裸的躯体尽可能地贴合。没有给我一丝反应的余地,想表明自己准备结束了,檀珞却吻住我的嘴唇,自己的舌头被她不争气地肆意摆弄着,自己仿佛脖子被套上了项圈,拨弄拉扯。她那闲不住的手又摸到了自己的双乳,面点师一样揉弄,我却感觉自己已经被提前送进了烤箱,难以描述的感受伴随着燥热爆发,停止。

我第一次体验到檀珞的咄咄逼人。

第二天起床后,自己在被窝里用被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我羞于去想昨晚的事情,也不知该怎么面对起床去做早餐的檀珞。以醉宿般的状态度过早晨,我头也不敢抬得和檀珞约定好中午在某个咖啡店见面,下午去石景山的游乐园。在这之前,我要和染布做个了断。

一出家门,我猛地拍了拍脸让自己的思绪回到案件与推理。三月初的降温让原本应该降临的雨改变了形态,雪粒如同针头般点在脸上,落满肩头,只能硬着头皮前行。再怎么说也不能和染布约在公园了,但我又没有他的电话或是微信,只好来到雪染的海淀公园里。

无人的公园里,天地似乎都变得纯洁广阔,染布仿佛就是栖息在这里的精灵般,每次我来到时,都静静坐在长椅上冲我招手,他什么时候就到了?我不清楚。

我坐下后,染布撑起了他的伞,伞很大,我们挤在一起,正好可以避开直落的雪花。

“如果冷就去别处吧。”

“我还好,我贴了暖宝。”染布说着从自己上方被雪浸湿的背包中掏出了另一个暖宝,“你贴一个吗?”

“不用……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我将自己对于所有事情的思考告知了染布,并提醒他提防这个人,不管是网上的故事提供者,还是自己的朋友。

“你……真是像侦探一样,我现在更羡慕你了,不仅小说写的好,推理方面也……”

“我只是想到了其中一种组合的可能,如果我猜对了,那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染布将伞向我一侧倾斜,自己则暴露在飘雪中,冬日蝉翼般细腻和透明的阳光照在他的面容上。

“杀了老师的人是我。”

对于这个结果,我并不意外,只是之前不愿往这方面去想——这意味着所有的遭遇都发生在这位可怜的染布上。此刻自己异常地平静,原本我追查真相,也不是为了给老师报仇,尤其是在老师犯下这种恶行后,已经没了一丝怜悯。

“比起谋杀,这更像是一种诅咒吧?其实你在赌他会不会因为一时大意没关煤气,如果运气不好,他到老都不会中招。”

“就算这样,我也想给他应得的惩罚。”

“因为他侮辱了你对女性的向往,对自己的向往。”

“但是……这本来就是很奇怪的想法,甚至很恶心的想法,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为什么一个男孩要去向往女孩,想变成女孩……我不能理解自己。”

染布的眼圈红红的。

我想到了檀珞,想到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遵从本心,”我一字一顿地说,“当然,我不会伤害到你。今天我提到的事情,只会当做一个虚构故事。这篇小说我不会继续写了,既然警察到现在都没发现蛛丝马迹,我也想把这个秘密藏到死为止。”

“你不觉得杀人要偿命吗?”

“这不过是无奈之举……不过法外制裁又是另一个话题了。我不觉得法外制裁是对的,只是……我也不想让你再遭受痛苦。”

“谢谢你。”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去做变性手术吗?”

“那太遥远了,何况我的家人肯定也不同意,我不知道要怎么走下去,也不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以为惩罚了老师自己就能释然,但反而更迷茫了,我甚至开始怀念穿上漂亮衣服的感觉。”

“那……我来给你一个建议吧。”染布很努力地点了点头,我接着说,“如果你不知道成为什么人,那就成为一个坚强,勇敢的女孩,对需要帮助的人报以友善,对伤害你的人以牙还牙。”

两人在十字路口分别,我们商量着以后还要继续保持邮件往来,并且始终不加联系方式,这是我们亲密关系的一种证明。我就这样迈开了脚步,有关老师的事情已经结束,他是个好老师,但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人,对于他,我似乎更能理性地看待了。

我在人行横道上缓慢前行,抬头望去,一袭白色漂染着天空,我不由得伫立。

如今,自己也不再是无人接纳的了。

2022年 失忆女人 6

一切东西准备好后,我向刺头坦白自己并不是想要变性为男人,只是对自己的生理性别感到舒适,即我并不是他们的同类。但刺头并未说什么,信任的作用似乎也对我生效了,他说就算对于普通人,如果的确需要帮助,他也愿意帮助。他还从屋里找出两小包梳打饼干塞到我的兜里,让我饿了吃。

打车前往机场的路上,我将自己的境况详细告知了北京的咨询师林先生,为了证明,还将自己的身份证拍照发给了他,只是将名字打了码。“我准备去身份证上这个地方找我的家人。”我这么写道。

一下飞机,我就打车直奔身份证的地点去。北京的五月初比成都稍冷,只是万里无云的晴空让我很不适应,车厢开着窗,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身上,开阔的视野好似让所有不合规的事情都无所遁形。我徒然地望着窗外,不知道自己所追求的终点会呈现什么样子,也不如在飞机上兴奋得止不住抖腿了。途中我才联系到林老师,对方则还在地铁上,准备去机场接我。我则说自己先去看看,如果人去楼空,再去和他汇合。

“不是第一次来北京吧?”

司机的普通话并不标准,大概也是北漂中的一员。

“算是……第一次。”我嗅着车内有些憋闷的气味,隐约有些反胃,便摇下一点窗户。

“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是个小伙子,所以来这是找男朋友的?”

司机大概是看我头发太短了。

“怎么会这么想?”

脑中浮现出自己所谓的未婚夫那让人看不惯的嘴脸,我咬住嘴唇。

“你连箱子都没带,只有这么一个小包,这么年轻,对北京这么新鲜……”

我沉默许久,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自己的情况。

“其实换种说法,我是很小的时候被人拐卖了,很多年没见父母,也从没回过北京。”

“哎呀,那你怎么不让父母来接呢?”

“我不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只有我以前的身份证住址。”

“那这么多年了,你过去了,你家人未必还住在这里。”

司机似乎放慢了车的速度,看起来对于是否该把我载到现在的目的地,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没事的,我在这里联系好了朋友,没找到就一直找,找到为止。”

“这么多年,真的很想家人吧。”

“怎么说呢,我对家人并没有确切的概念,我来北京,更多是为了摆脱以前那种过得并不开心的生活,被人控制的生活。我的养父母对我很好,也几乎不打骂我,但他们对我限制很多,可能就因为我是拐来的,算是软禁。”

再一次感叹自己谎话张口就来,所谓的养父母当然指三七分。

“就是那种,嘴上说着爱你,但爱你的形式让你很讨厌。”

“像是爱的锁链一样。”

“嗯……你真正的父母看到你回家一定会很感动的。”

司机岔开了话题。

“唉……可是我不敢想象,我当然知道重逢会很感动,感动到大家都会哭上一阵,我也知道刚回去的一周会既陌生又温暖,但我真的要抛弃以前的一切关系,和记忆里没什么篇幅的父母生活,就在这个城市里……”

车已经驶入了市区,陌生的景色调不动我任何的回忆,何况相比成都,这里的街道过于干净整洁。没有小摊的存在,连楼宇的底商都只留着一个极小的窗子,似乎不允许对外售卖。驾车的在自己行驶,行人在为自己迈步,繁茂的枝叶下,一切宛如设计好的程序般运行,彼此之间毫无交集。也许所谓的烟火气只存在于狭小的胡同区呢?

等待绿灯时,两个捧着奶茶的姑娘从人行道上有说有笑地走过。一个身着泼墨色的长袖连衣裙,另一个穿着棕色的喇叭裤。恍惚间,自己似乎对上了她们的视线。

逃离三七分的魔爪,来到了北京,和家人重逢,我就能变得像她们一样了吗?

“祝你和家人能幸福。”

来到目的地的小区门口,司机向下车的我招手,我也向他道谢。自己并没有挥手,半只手掌都麻了。

这是一座有些老旧的小区,面积不大,楼层也并不高。我费尽心思找到了七号楼,坐上满是狗尿味的电梯来到五层,注视着505室的这扇门——让自己心跳加速的源头。抬起手轻轻叩响,见没有回应,我又加大手劲敲击,随后不经意间又注意到其实有门铃在,紧接着按下位于门与墙壁夹角旁的门铃。

是一段并不熟悉的音乐,仿佛街边一元店的大喇叭般大刺刺地响着。

随着一阵脚步声,门开了。前来的是一个消瘦的中年女人,眼窝深陷,脸上满是皱纹,留着极端的短发。见我回来,她深思恍惚地愣在原地,即刻压低声音小声颤抖道,“你……你不是跟着那个人走了吗?还有脸回来!快走!别让你爸看到你!他早就不把你当他的孩子了!”

我打着手势想要争辩,却被女人粗暴地捂住了嘴。母亲?她是我的母亲吗?被压制住的恐惧感席卷四肢,我将那狰狞的面孔努力印在脑中,希望借此搜寻相关的记忆,嘴里自己也不知说着什么辩解的话?为了什么?我为了什么才会来到这里!

女人依旧抑制着自己的音量把我推搡出去,她的一字一句仿佛刺入我的心脏。自己没有想到会是最坏的结局,难道我真的是和三七分私奔的?这样一来,不管是去是留,我都没有路可走了。

“我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大声吼叫,与其想要得到答案,更像是对于自己这段时间出逃努力的一种悲号。

女人哆嗦着嘴唇,她上前一步,简直要贴在我身上。她将手臂高高抬起打下,我一个趔趄,眼看要头朝后倒下时,却被人扶住了双臂。

“发这么多消息也不见你回,现在算是见到你了。”

是那个“父亲”吗?但面前的女人明显也眉头紧皱,我听到的声音也并不像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是个清爽的青年音。我用手扒住满是灰的窗沿挣扎着起身,转头正好与说话的男人撞个正着。视线的斜上方,是个留着毛寸头的男性,下巴上有薄薄一层胡青,眉眼端正。他并没有抓住我的喉咙,或是把我按倒在地,在一声“跑”后迅速拽着我的胳膊冲进楼梯。

“你是……是林老师吗?”

我方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联系了林老师。林老师只是点头回复我“是”,但急于逃跑,我便抓着他的手臂一股劲奔到四楼,再由四层坐上电梯。我们在电梯间大口大口呼吸着那有狗尿味的空气,突如其来的剧烈运动和事态反转使我我开始咳嗽和干呕。林老师开始轻轻拍着我的背部,他几乎搀扶着我走出电梯。我无暇怀疑林老师了,在三七分家里的怀疑使我时刻倍感焦虑,林老师的行动目前还是值得信任的。最重要的是,我无法撑住刚才事实的冲击,哪怕是三七分把我拖进车带回成都,我也作不出太多反抗了。

“我一直联系不上你。”

走到小区门外,待我的症状得到缓解,林老师掏出手机在我眼前晃了晃。

“对不起。”

我看向手机,才发现林老师已经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手不自觉地压低帽檐,再次仔细打量起他,他的形象与我的想象相差甚远。

“我今年才研二,不要叫我老师,”他挠了挠头,“小陶是不是跟你把我吹的特厉害?我只是他们这的咨询师志愿者,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中年教授。”

“那怎么称呼?”

“我的本名叫林木丛,叫我林子就好。看来你是无家可归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吧。”

2019年 林木丛 6

离开徐晓后,我并没有放弃对这个群体的了解,也许我更讨厌被她玩弄于股掌间的感觉,甚至比起骗钱的人还要讨厌。

了解他们的渠道并不多,相当一部分是负面讯息。咨询了校内社会学专业的老师后,对方为我推荐了几本书。晦涩难懂的名词与句子让我啃不下去,想着去找些文献。自己的英语并不好,大学也很一般,因此不知道什么文献网站,只有傻傻地去知网搜索相关的英文名词,又找不到外文文献的下载键,只能对着摘要把所有内容拉近翻译框,一点一点去理解。

我还是不认可徐晓有关潜力的说法,但我很想知道她这么做的理由,也想去了解这么做的意义。

我喜欢徐晓。

但,经由和她的相处,我开始体验到这个群体的冰山一角。我同样愿意继续接触这个群体。如果我不能接受帮助群体里的人渣,那就去帮助小雨这样的普通人。

“不能全盘接受”从来都不是无所作为的借口。

我就这样憋着劲暗自努力,期间也接触到了在北京从事相关群体服务的组织与机构。至于衣女士,我已不再和她联系。

十二月底,我接到了小雨的电话。她慌张地问徐晓的遗书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她怎么找到我电话的,了解情况后,才发现这些日子的异常。如果说我屏蔽了衣女士,主动不理会她倒还好,为什么从我和徐晓决裂开始,她也不再和我发送消息了?

我才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一个很简单的地方。我原以为害人的不是衣风眠,两人见过面,徐晓可以听出来她的声音。但实际上,如果那个人伪装成衣,并且徐晓根本没见过那个人,就说的通了。

这个衣风眠也许真的是冒充的!

穿上外套,我直奔XX酒店,那是徐晓后来的新驻点。也许我讨厌被她控制,但这件事,还是有必要告诉她,考虑到她已经发了遗书,一定要当面见她,也许她的求死之心与衣女士有关系呢?

在前台问了房间号,我来到了酒店三楼敲了门。刚一进去,视线却急速下跌,从下巴开始,身体正面都体会到了磕撞的痛感,紧接着头部遭受了重击。伴随着后脑几乎要裂开的感觉,胃中的食物几乎要翻涌上来,脑中的轰鸣声不断扩大,仿佛全身响着汽笛一样。视觉逐渐扭曲,连意识都开始混沌。

“林子?”

一切都乱成一团,但能听到是徐晓在喊我,她果然在这里。

“啊啊啊啊啊!”

我感受到我的声音颤抖着,那低鸣的吼声透浸进皮肤,剧烈地撼动着全身。我用劲两手将身体撑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站起,又吐出一口。意识到情况危急,硬生生把嗓子眼的呕吐物压了回去。胡乱地抹了嘴边,衣袖上便是一层由口水,呕吐物和赤色血液混合的东西。我看向前方,衣风眠正站在我身前,右手沾满血迹,左手却握着一把不知从哪找来的铁锤,锤的顶部则是我的血。奇怪的是,她的身上却没有任何伤口。

那右手的血是……

“林子……”

从衣风眠的身后传来徐晓更加虚弱的声音,我看到了衣风眠的背后,徐晓在床上被麻绳捆住手脚,其他地方没有受伤,唯独右耳已经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肉块。

凭什么……凭什么要对她!

挥舞的锤子很快打断了我的想法,衣风眠颇有目的性地直冲我的下体。眼看就要击中,晕眩感又使我站立不稳,正好倒在旁边的地上,哇啦哇啦地呕吐。后脑伤的确实严重,咬紧牙关,我重新直起身,才发现对方因我的动作扑了个空。衣风眠冲过了头,正倚在墙壁旁将因重力下垂的锤子双手举起,她的手臂紧绷,看得出来锤子重量不轻。

顾不得徐晓凄惨的呻吟声,见衣风眠的注意力还在自己的锤子上,我的后脚发力蹬地,身体以最快的速度挺进上步到她的面前。全身的力量从脚步冲到拳头聚集,随后重重打在她的右脸。手掌中传来了指甲刺进肉里的痛感,连带着后脑的疼很快被肾上腺素分泌的感觉压了过去。衣风眠应声而倒,而我的脚也已经很难维持基本的站姿,再次瘫软在地上,伸手夺过了掉落的铁锤。

“徐晓……等等……我先报警……”

汗与血混合的液体从脸上流过,我用已经很脏的袖子擦了把脸,顾不得满身污物的臭味,拨通报警电话简单讲述了信息。通话途中,我用震动不止的手紧攥住铁锤,对准面前的衣风眠,尽管我已经很难完成压在她身上彻底让她失去反抗能力的动作,但至少可以在她想要再次起身的第一时间,重重回击。

“不要报警……求你了……林子……”

放下电话,我才终于看到了徐晓,飘忽不定的视线中,她用劲全身力气喊道,“她不是衣风眠,她是檀珞!衣风眠在几年前……已经死于车祸了!”

?!

我这才注意到,假衣风眠的手机在刚刚的打斗中掉在了地上,正好位于我的手边,由于撞击亮着屏幕。屏幕的壁纸是一张照片,是两个穿着中学校服的女生。一个是盘起头,长相甜美的女孩,坐在前桌,另一个留着狼尾发一脸英气的女孩,坐在后桌,前桌女孩用手捏着后桌女孩的脸蛋,但后桌女孩也表现出很开心的神情。

她……才是真正的衣风眠?

2022年 失忆女人 7

从居民楼出来后,林老师出钱为我订了一个标间,亲自把房卡交到我的手里,说在他回来之前暂时不要乱走。我待在房间里,还没从刚才的劲儿里缓过来,自己和三七分到底是什么关系?就这样躺在床上,我才想起刺头的钱还没有还。自己先前的欺骗,此刻都显得多余,且充满了负罪感。

大约两小时后,我迎着林老师的声音打开房门,却发现除了他,三七分也站在身边。三七分依旧打着电话,严肃地说着什么,见了我也只是皱着眉头招了招手,“缺乏家人,同学还有朋友的支持,他们无处倾诉情绪,只有在圈子里。但引起注意是不容易的,因为更惨的人有许多,被迫通过假自杀的方式博取同情,就像在发求救信号。但是频繁的自杀消息被转发,大家的情绪也会被传染,更多的情绪积压着无法释放,出现了更多的假自杀,一些不愿通过这种方式倾诉的人,有时会演变成真自杀,因为相比那些受到关注的人,他们更加无助。”这大概是在与小陶的母亲交谈,站在林老师身旁,三七分显得要矮一些。

我几乎要哭出来,质问林老师为什么要叫来三七分,林老师却说,我不会让他伤害你,有我在,他不敢做出这种举动。他顺带着亮了亮他胳膊上的肌肉。

“一会儿再给这边打过去?我需要处理一些事情,咱们先跟女儿好好聊一聊,有事发消息。”

挂断电话,三七分坐到了酒店的椅子上。

“就等你了。”

“林……”

三七分欲言又止。

“这次是关于她的事,我认为你还是告诉她真相比较好。”

“什么真相?”

“不要装傻了,人家都来北京找过自己家了。我告诉也可以,可我知道的事情并不全,这样也没关系?”

“……我和某个人有约,不能把那些事情告诉她,你理解吗……”

“某个人真的这么想?她凭借自己的力量找到了这里,不远万里飞到北京,只是为了知道真正的自己是谁,”林老师说,“这和历尽艰辛也要知道自己真正所属性别的你们,不是一模一样吗?你想保护她,但到最后,你也成了伤害她的人。”

“所以……还是告诉她真相比较好嘛……”三七分还是没有看向我。

“我到底是谁!”

我的声音颤抖着。他们的对话让我仿佛回到了在那个聚会上云里雾里的感觉,“某人”是谁?“某人”为什么不让三七分告诉我?“真相”是什么?

“你既是衣风眠,也不是衣风眠。”三七分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一个能挂号的身份证还是假的吗?”

“你不是那个2016年死于车祸的高中女生衣风眠,而是2021年经过变性手术改了性别,换成母亲的姓氏,改了女人名字和证件的衣风眠。”

?!

“手术前你的本名叫徐晓,在网上她们把你叫染姐,因为你的网名是‘染布’。”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涌上心头,将我吞没,翻覆。

“我……”

“不过,小雨,你冒充她这件事……”林老师搓了搓手,把目光投向了三七分。

“是她……是染布,失忆前的染布要求我冒充她的,那时候她的精神已经崩溃,无法继续帮助别人,但她希望有人能继续下去。正好到了另一个城市,几乎没人见过她,网上也很少发照片。我继承了她的账号,她的人际关系,她的思想理念,还有她花费几年整理的……几百条清单。”

“不可能!”

失忆后的一切遭遇彼此纠杂化为漩涡将我吞噬,周围的景色瘫软的融化了,它们旋转着,染上一种令人很不舒服的色彩。

再醒来时,已经是清晨。三七分……这时应该叫她小雨,作为染布的挚友,为我讲述了她的经历:

染布从初中时就萌生了成为女孩的想法,高中时,她的英语家教给了她这样的机会,但同时也强暴了她。一年后,她设计杀害了老师,幸运的没有被警察追捕,老师的死被定性为自杀。在这期间,染布与自己的笔友,真正的衣风眠见了面,在种种巧合下,衣风眠推理出了她作案的全部过程,但也答应保密全部事情。原以为两人之后会成为更亲密的朋友,但染布在目送衣风眠时,发现衣风眠似乎沉浸于什么事情。虽然是绿灯,转弯的车辆依旧可以通过,一心二用的衣风眠被路怒症的转弯车撞飞。就在路边的染布叫了救护车,也陪同去了医院,但衣风眠仍然因抢救无效死亡。

一年后,染布升上了大学,她有了更多的生活费和零花钱,虽然也在北京上学,但家人对她的管控没有那么严了,她可以一个月才回一次家,其他周末就在酒店住着。学习了心理咨询的她开始帮助自己的同类,并开始着手建立那份清单。

就这样,时间到了2019年的秋天。

……

这时,林老师接过了话茬,在刚才去接小雨的路上,他已和对方了解的相关信息,配合自己的推理了解到2019年事件的全貌:

檀珞由于失去了自己喜欢的衣风眠,开始变得自暴自弃,甚至将自己的耳朵也切出了和衣风眠一样的豁口。她一方面主观地认为如果衣风眠没有遭遇车祸,待她回来两人就会继续约会,一直相爱下去;另一方面把自己的恨意转到了染布身上,想着终有一天要向她复仇。由于衣风眠曾经向檀珞讲述过自己的推理,尽管并不完全,但她可以对整个案件猜个八九不离十。花费了几年时间,她终于找到了当时的染布,开始逐渐通过染布周围的人了解信息与情况。

一开始,染布发现周围人被一个陌生人问了自己的消息,这其中甚至有一个和她见了面,发现对方最大的特征是缺了一角的耳朵。后来林老师与她偶遇,两人开始同住一间宾馆,染布出于警惕心,询问林老师知不知道缺耳的女人,但事实上缺耳女并未联系徐晓,她说了谎。当时的林老师确实不知道这回事,但染布的行为也给林老师打了预防针,当他真正遇到缺耳女打听消息时,也下意识地去保护染布,可惜最后还是被套了话。缺耳女谎称自己已经联系过染布,这正好和染布给林老师的假信息对上,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而后,缺耳女装作檀珞(即她本人)在追杀染布,谎称染布有危险,看林老师的反应来确定两人的关系有多近——如果两人关系密切,那么她就不能贸然找到染布位置之后复仇,因为这样林老师必定会保护她,一个成年男性还是相当难对付的。另一方面,她也想通过这种方式,确定染布是否有关系亲密的人,缺耳女通过让这个人疏远染布,也要让染布品尝失去亲近的人的痛苦。

这之后,缺耳女策划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骗局,她谎称檀珞找到了染布的位置再赶过去,实际上位置是通过共享定位得知的,走了一段,她将手机仍在原地,迫使林老师来找她。她自己绕路到酒店,从前台得知染布的房间,到房间外敲门威胁,之后再回到手机的地点与林老师相遇。此举的重点不在于骗局,在于真相被林老师猜出来后,染布会不会告诉衣风眠的事情给林老师以共享信息。如果两人关系最够密切,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样一来,就需要找其他的方法,不适合离间两人。如果事情被染布否定了,那么染布还不足够信任林老师,也不会透露太多衣风眠的事情,这包含几年前的命案。这样一来,就可以加大两人的隔阂来进行离间,最终让染布孤身一人,就好对付了。

染布经过酒店这件事后,也彻底明白衣风眠被人冒充了,但她并不清楚檀珞的存在,也想不出谁为了冒充还在耳朵上切个口,还知道她的事情。染布的确是因为不想暴露案件才不说出口的,她推测冒充者很可能知道案件的事情,是来寻仇的。她在挣扎,一方面希望林老师能保护自己,另一方面,又不能告诉林老师实话,害怕被林老师抓住把柄要挟。这之后,染布与林老师因理念问题起了冲突,林老师离开了染布,染布也万念俱灰,最终发了邮件给冒充者,去见了对方——这也是缺耳女想象的结果之一,孤立无援的染布大概率会因为害怕命案败露主动送上门来。她就是希望折磨染布,所以没有采取最高效最安全的方式将她杀害,而是像猫玩弄抓到的老鼠一般,不断地试探,一步步紧逼,最终让对方崩溃。

林老师在最后关头发觉了事情的不对劲,闯到酒店房间救下了染布,但染布的耳朵已经被剪掉了一角,血肉模糊。

……

接着林老师的推理,小雨开始讲述在那之后的故事:

林老师被迫报警和叫了120后,染布被送进医院,她穿着女装的样子被所有人所嘲笑,赶来的家人也知道了一切。在治好伤后,他们将染布送进了矫正机构,这个时间点是元旦。群体内很快得知了消息,开始计划对于她的搜救,但疫情的蔓延使得搜救难以进行,六七月份北京又因为冷链传播遭殃,直到十月基本恢复正常,染布才得以离开矫正机构。

她待了整整十个月。

矫正机构施行军事化管理,发型会被剪成难看的圆寸,体罚和暴力是家常便饭,经常被打得全身都是淤青。此外还有一些私刑,比如将人手脚绑在桌子上三天三夜,不能移动,不能进食,排泄也只能就地进行,对生理上和心理上的折磨无所不用其极。在这种地方十个月,加之染布几年来又习惯了自己的女性身份,持续几年的激素服用也被迫中断,就像小雨一样,(小雨说着,指着自己的脸)油脂分泌、爆痘、体毛疯长,以及断药本身导致的抑郁与焦虑。在矫正机构染布被实时强调是个男性,小雨无法想象染布是怎么过来的。她后来也几乎不和小雨谈起在里面的经历。

在染布出来后,很多人希望探望她,但都被拒绝了。

家里仍然不接受染布的身份,尤其是父亲,扬言如果她不能做回男人就和她断绝关系,把她扫地出门,连姓也不能使用。母亲很心疼她,但也觉得不做回男人,在社会上就无法生存,于是同意了父亲的做法。

这之后,染布向小雨借钱买了化妆品、衣服和假发,小雨是染布那时候唯一一个求助过的圈内人,但借钱做什么用,那时小雨并不知道,染布没对小雨透露任何自己的情况,小雨有不详的预感,但问染布什么也不说。徐晓买了那些东西后,接了一些大单子,因为她被父母退学了,相当于只有高中文凭,和其他很多人一样,只能做这个。

所谓的大单子,就是一晚上无论对方是几个人,想做什么事情都可以,不管对方做什么都不能拒绝。染布很快还上了小雨的钱,自己一个人做了女性面部整容、声带手术、隆胸手术,最后,父母去公证处签了字,母亲是心疼她,父亲则是破罐破摔的心态,让她在国内做了变性手术——小雨说,如果她知道这一点,她会在一开始就借给染布所有的钱。因为染布最开始和小雨交谈时,说自己绝不会去手术,小雨就没有往这方面想。染布最后合法地改掉了自己的身份,原本只是需要换名字,性别和身份证号,但父亲不允许她使用自己的姓,只好改成母亲的“衣姓”,母亲那边的祖籍也在山东。当时无助的染布,最后使用了“衣风眠”这个带有纪念性的名字,是想代替死去的衣风眠活下去吗?还是因为檀珞的事情感到自责?没有人知道。

但在这期间,她始终维持着染布的身份和责任,只是从线下的帮助改成了线上,不再抛头露面,染布继续进行免费的心理咨询,并且通过询问各类信息更新着清单。

手术之后,染布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并没有随着手术解决,也意识到自己的脆弱,自己理念的不堪一击,仅仅是一次急救就毁掉了一切,让她遭受了那么多苦痛。迷茫和身心疲惫加重了染布的抑郁,她开始计划自杀。那天晚上,染布没有发送遗书,只是晚上突然向小雨道谢,谢谢小雨最开始愿意借钱给她。小雨觉得不对劲,于是连夜飞到北京,通过一些方法找到了染布租住的屋子,救下了烧炭未遂的她。在征得染布母亲(父亲已经断绝关系)同意后,小雨将染布带回了家乡成都。

染布保密的很好,这段时间里,除小雨之外谁也不知道她做过手术。准确来说,小雨也是接回她后,才知道这一点。小雨用自己相当多的零花钱,比小雨工资还多的零花钱,为她就近租了套房子,一周后干脆辞掉了工作,专心照顾她。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小雨的家人不知道这件事。

那天晚上,染布把她的身份交给了小雨。她说,自己的精神状况已经不允许她继续作为染布帮助别人,但这个辛苦创造出的形象,靠几年的实务得来的信誉不能白费。如果小雨愿意,就由小雨继承她的身份,接管即账号和清单,继续帮助别人。

她在小雨的怀里痛哭,小雨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染布。

小雨接受了。这样一来,她反而可以割舍一切,小雨与家人摊牌,对方的要求是只要她自己做回男性,便不管小雨具体干什么,还会定期提供经济支持,家里的房产也可以继承。小雨就这样和染布搬到了别墅里,在她精神状况还好的时候,学习她几年来的经验和技巧,在她情绪波动时全心全意地照料她,除此之外还要用各种方式来应对她数也数不过来的自杀方式。

接受染布的账号两个月后,小雨已经可以完全融入这个身份,网上也不再有人对这个身份有怀疑,小雨便告知大家,染布在北京的家人为染布提供经济支持,前提是染布只能做回男性。染布答应下来,为了掩人耳目,她的阵地转到成都。地域的改变还有一个好处,哪怕进行线下的救助,也几乎不会遇到在北京的那些人,小雨开始逐渐地以染布的身份抛头露面。

接受染布的账号一年后,小雨在参与完一次失踪者的搜救后返回家,看到了坠于楼下,满脸是血的你……(小雨望着我)是的,现在的你。在你醒来后,医生发现你没有了以前的记忆,在知道这件事的那一刻,我就准备彻底作为染布活下去。我觉得你是幸运的,只要自己严防死守,你就不可能再知道任何痛苦的回忆,作为一个彻底的女性活下去。

至于术后补充雌二醇的药物,小雨每天将它和其他的药物送到我的房间,看我吃下。

……

我依旧不能回忆起以前的情景,小雨讲述的仿佛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不过,染布的形象,某种程度上与我所观察到的小雨相差不大。小雨继承了染布的身份和责任,她每日为同类奔波,经历了一次次的救援失败,在清单上一次次整行涂红。不仅如此,刺头、小陶,以及那天晚上转发小陶失踪信息,在线上辅助搜救的她们,其所作所为都是我亲眼见到的。更不用提失去的记忆中,那些让人无法相信的事实:染布在出卖身体,为手术攒钱的期间,还在免费给同类做着心理咨询。

我进到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遍布水珠的面孔,这是整容后的样貌,并不是那个故事中的染布。

清醒头脑走出来后,正碰上两人正各自坐在酒店的两个小沙发上。林老师双肘放在岔开的大腿上,身体前倾。小雨则抬头望着酒店头顶的白灯,她不知所措的手指先是捏着沙发的褐色绒毛,后来把衣兜里的银灰色打火机拿了出来。

“你手里的打火机怎么来的?”林老师的表情忽地凝固了。

我看向小雨,在聚会那天,我就注意到了不抽烟的他随身带着这个破旧的银灰色打火机。

“这个……不是你送给我的嘛,染姐当时送给了我,她说你一直想念我,觉得我是同类里的清流,把这个东西送给了我作为礼物。”小雨不好意思地背过脸去,“我的电脑开机密码也是1030,是咱们约会的日期。”

“原来当时她要留下这个,是因为还想着你。”

林老师看着我,随后内疚地移开了视线,冷不丁地抽了自己一巴掌,仅是手掌就因为疼痛而只好伸直放在裤腿上。

感觉这情景不太适合自己开口,我于是悻悻地坐回床上,却被小雨叫住。她来到我的身边,仿佛那天宣称自己是未婚夫般深情地开了口,“虽然我把真相告诉了你,但你毕竟没有记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脱离染布的阴影,作为一个全新的人活下去。”

我沉默许久。

“我不会是染布了,她在我看来,确实是另外一个人,但是……”我将手盖在自己的脸上,像是爱抚恋人一样触碰着每一处“她”的皮肤。

“我认同染布的理念。她不是圣人,导师,或是救世主,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所以她的眼光并不长远,做的事情也没那么完美。但是……她实实在在救到了,帮到了不少人,她做出了自己能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还有无数个染布,也做出了自己所能做的最好选择。”

小雨愕然失色。我则在她进来打开的电脑上输入了1030,轻车熟路地找到清单的位置打开,小雨没有阻拦我,她的眸瞳已经湿润。我在名单上打上了自己的名字,在倒数第二行“需要什么”上,填写了“所有人的幸福”。

也许他们之中有些人不值得我们去救助,但这不是放弃努力的借口。

我思考着染布所做的一切。相比一个领导者,染布更适合做一个执行者,但在那些理论的探索陷入身份政治的死胡同,没有人能够分配给她任务,还有源源不断的求助者涌现时,她必须要自己思考出路了。但是,要真正改善群体的情况,知识,眼界还有实务都必不可少。

小雨手臂掩住面孔,我能听到她的抽泣声。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潜力’,这个清单,我终于亲眼见到了。”林老师双手抱胸,摇了摇头,像是对原先自己的嘲讽,之后,他微笑注视着我,“那在‘提供什么’里面,你想填什么?你希望帮助他们什么?”

我的眼前出现了模糊的画面:

小雨又救下了一条生命,在返回成都的航班上疲倦地侧躺在座位上,她眯着眼看向窗外的云层,准备回到家里好好陪伴另一个女孩。同一时刻,我看到染布从楼上下落的空中虚影,没有地面上绽开的鲜血,这两个画面就这样定格。

这并不是自己的回忆,我像是一个电影屏幕前的观众,木然地看着那个实际已经死去的女孩,恐怕它只是一种美好的猜想。我以半只手遮脸,手心触到自己平缓的鼻息。晨光的细珠倾泻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我能感受到血液在身体中涌动,这是我的血,也是她的血。

这是她的结束,也是她的开始。

纵使变成一匹白布,我仍然会染上你们的色彩。

我深呼吸一口气,敲上了几个字:

“我的一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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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其实本来是准备给顺性别看的,所以三个视角都是从顺性别的角度接触MTF。
希望看完的朋友能相互交流

要我帮你加个目录吗()

(可以看完后再加目录)

還沒看完。想知道這樣以三個角色的經歷穿插描述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嗎?(如果會劇透的話就…「不要回答!」

按照寫的順序讀下來故事的上下文切換有點難受,如果只讀一個角色,讀完再讀另一個角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读的时候可能有些跳跃 但是相比揭晓谜底时一切线索都串在一起的醍醐感 这大可以理解成某种必要的代价…?


说起来上周日就读完全文 也大概想写点什么…
但是考试周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将想法静下心渲染成人类可读语言的的样子(其实还是懒吧(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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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也一直都有想法寫下自己的文字,但老是靜不下心來,甚至最近幾個月來把之前堅持了一年的記日記也荒廢了…

可以私信沟通~

务必按照楼层顺序读。涉及剧透,不要一下读完一个人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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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时间读完了,心中还是受到了挺大震撼。
感觉,怎么说呢。

评论,略中二

虽然一直到最后也没有弄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但是这血肉模糊的故事,鲜血淋漓的文采,大概这就是缺失的耳朵吧。
一次次看到一些表达惊叹真实,看到一些表达感到好气又好笑,看到一些3年前的我可能因此伤感的桥段,现在却冷血下来,发现每个人都好像能找到活生生的人。
这好像是故事,又好像是我们泥沙俱下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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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qwq

其實是在 p 站讀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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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追完!好看!
女同贴贴好耶。

是从何滋生的怨念把我们一齐推下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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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其实想表达的反而是积极向上的互相帮助来着
(女同组倒是爱而生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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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最后一章已经把三个时间线发生的故事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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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nocent:
不知道,我读完的整体感觉是挺压抑的((
大概生活环境如此吧,
没法变成好跨性别继续拥抱顺性别霸权就只能在不见光的地方缩缩。

揉揉,确实每个读者的看法会有差别
但相比其他一些更虐的讲mtf的作品可能会好些(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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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好像看过

为了更好的阅读体验重调了版式和回复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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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